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花园里的灯光把草坪切成明暗交错的几块，那些白布桌面上残留著酒杯和冷盘的痕跡，侍者正在收拾，动作安静而熟练。
別墅大厅里音乐已经换成了更舒缓的调子，跳舞的人渐渐少了，有的坐在靠墙的沙发上聊天，有的在阳台上抽菸，有的已经提前告辞，铁门开了又合，车灯的光在车道上一闪而逝，像被夜色一口吞下的萤火。
陈峰坐在客厅靠窗的位置，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喝，只是端著，目光落在大厅中央那片空出来的地板上，像是透过那里看著某个不在场的时间断面，那里刚刚有人跳过一支舞，裙摆旋转时扬起的风还没有完全散尽。
瘦猴、泥鰍、豁牙、铁头四个人从门口走进来，步伐各有不同。
瘦猴走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褂，领口整洁；泥鰍跟在他侧后方，步子比其他人轻；豁牙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铁头走在最后，他的步子最沉，靴底压在地板上时比其他人都重。
瘦猴在陈峰面前停住，微微欠了欠身：“大钢哥，我们来晚了。”
陈峰把茶杯放在旁边的矮桌上：“不晚，坐。”
瘦猴没有立刻坐下，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盒面是深色的，没有上漆，能看到木纹在灯光下缓慢地流动，像被凝固的流水。
他把木盒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我们几个的礼物。”
豁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细长的锦袋，放在木盒旁边：“我单独加了件。”
铁头从腰带里解下一把短刀，刀鞘磨损得很厉害，边缘已经泛白了：“这个，是我从庙街一个收刀的老头那里换的。”
泥鰍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枚钱幣，放在桌上，钱幣不大，铜质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边缘有些毛糙，看不出是什么年代的。
陈峰的目光依次落在那几样东西上，在每一样上都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你们的心意，我收下了。”
瘦猴在他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大钢哥，咱们好久没这么齐地坐在一起了。”
铁头说：“上次聚齐还是豁牙结婚那回。”
豁牙在旁边笑了一下：“那回我喝多了，第二天都不知道怎么回的家。”
泥鰍蹲在沙发扶手旁边的阴影里，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瘦猴的目光从桌上的礼物移开，落在陈峰脸上：“大钢哥，小雨今天的成人礼办完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陈峰说：“先把影视城建起来，后面的事再说。”
瘦猴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靠著椅背，像是默认了这三个字已经足够交代一切。
庭院里的风比刚才凉了一些，吹动窗边的竹帘，发出一阵短促而细密的声响。
那枚铜钱在灯光下边缘微微反光，像一枚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子，终於被人从河床上捡起来，放在了一个乾燥的地方。
东京，千代田区。
望月宅邸后院的偏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木质地板表面铺开一层稀薄的白光。
望月樱子跪坐在房间中央，面前並排放著三把短刀，刀鞘併拢，刀刃朝內，像三根被並排插入土壤的细枝，每一把都已经擦拭乾净了，刀身上没有血跡残留，但刀柄的缠绳顏色略有不同，那一圈暗红已经褪成了褐色。
三个女忍的尸体在昨天的夜里被送了回来，送回时就已经被收敛好了，白布裹著，叠在木板上，由两名甲贺流的役人抬进偏殿，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伸手拿起左边那把短刀，手指在刀柄上停留了片刻，指腹在缠绳表面轻轻按过，像在辨认一道已经被磨平的纹理，她把刀放回原处，没有拔出来。
月光从窗外移过了一寸，在地板上那道影子的边缘微微偏移。
她开口，声音不高，像是从喉咙深处浮上来的：“这个北佬果然不简单。”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房间重新安静了片刻，月光在刀刃表面投下一道窄窄的亮痕，那道亮痕的边缘是模糊的，像是被一层极薄的雾气覆盖著。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涌进来，带著庭院里泥土和枯叶的气味。
她看著远处屋顶的轮廓，在月光里像一道被剪断的线，线头隱入夜幕深处，没有继续延伸的痕跡。
她伸出手，指尖在窗框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把窗户重新合拢，走回房间中央，在那三把短刀前面重新跪坐下来。
她把双手放在膝头，脊背挺直，月光在她肩头落下一道浅淡的白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