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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舞伎町的夜晚和往常一样热闹,霓虹灯在街道两侧交错闪烁,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把行人的脸染成不断变换的顏色,空气中瀰漫著烤串的油烟和廉价香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大力丸坐在柜檯后面,面前的帐簿摊开著,他握著笔,笔尖落在纸面上,却很久没有动。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像是握笔的力道在某一刻忽然鬆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一道短促的墨痕,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拉偏了方向。
    菊乃端著一杯茶从后厨走出来,步伐轻快自然,走到柜檯前面,把茶杯放在大力丸右手边,瓷杯底磕在木质柜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弯腰,声音低而柔:“老板,喝杯茶提提神吧。”
    大力丸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端起了那杯茶。
    他喝了一口,茶汤是温的,入口时带著一股微微的涩,咽下去之后舌根上留下一层淡淡的回甘,像是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甜味正在缓慢地扩散开来,
    他没有多想,又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回柜檯上,杯底落位时发出一声与刚才相似的轻响,像是陷入了同一个凹痕里。
    他重新拿起笔,指尖在笔桿上握了一下,这一次没有发抖,落笔时稳稳地写下了几个字,字跡比刚才整齐了一些。
    菊乃站在柜檯侧面,目光落在他握笔的手上,確认那几根手指恢復了稳定性之后,才收回目光,
    转身朝大厅深处走去,步伐依然轻快,像一只完成了投食任务、正在返回巢穴的猫,衣摆在她脚踝处扫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梅子从侧面的走廊里走出来,手里端著另一杯茶,杯中的液体顏色比菊乃那杯略深一些,在灯光下泛著更浓的琥珀色光泽。
    她把茶杯放在大力丸左手边,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立即收回手,而是保持著那个姿势,开口,声音又轻又柔,像薄纱在空气中展开:
    “老板,这杯是用另一种茶叶泡的,您试试看,如果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喝。”
    大力丸没有抬头看她,右手依然握著笔,左手抬起来端起了那杯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没有停顿,直接喝了大半杯,茶汤顺著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身体在自动接受某种液体而不再需要意识去允许。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在柜面上发出一声比之前更重的闷响,他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在菊乃和梅子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瞳孔里的光亮比刚才暗了一些,像是一盏灯被调低了一档,光线还在,但边界已经模糊了。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一拍:“你们泡的茶……不错。”
    菊乃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梅子收回手,退后一步,转身朝厨房方向走去。
    松子站在大厅深处那扇窗户旁边,手里握著抹布,她没有擦窗,只是站在那里,看著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玻璃在室內投下一层彩色的光晕,光晕落在她脸上,把她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块,
    她的目光穿过窗户的反射,落在柜檯的方向,目睹了整个过程,確认了两次投药之间的间隔、饮用量和患者表情变化的临界点。
    她垂下眼,继续擦拭那扇窗,抹布在玻璃表面划过一道湿润的弧线,把那些彩色的光晕暂时覆盖了片刻。
    大力丸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在帐簿上,但他没有继续写字,只是看著那些已经被墨水填满的方格,像是忽然忘了那些数字原本的排列方式。
    他的右手还握著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动著,像是一只找不到落脚处的蛾子,已经飞了很久却始终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他垂下头,把笔放下来,搁在帐簿的页面上,低低地自言自语:“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困了……”
    他说完这句话,肩膀往下一塌,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抽走了力道。
    大厅角落的音响还放著曲子,乐声穿过空气抵达他耳膜时,他的眼皮又沉了一分,却没有完全合上。
    菊乃从柜檯侧面绕到他身边,弯腰捡起那支滚落在柜面上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重新放回他手边,她的动作精准而轻柔,像在照料一个已经不需要被唤醒的同伴。
    梅子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著另一杯茶,这次她没有走向柜檯,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著那个方向,
    確认了茶杯已经空了之后,才把手中的茶转了个方向,放回自己唇边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转身消失在厨房门帘后面。
    松子已经离开了窗边,她走到柜檯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座位上,坐了下来,手里拿著一条刚刚叠好的桌布,
    放在膝头用手指抚平那些褶皱,她的目光低垂,像在默数时间,用呼吸为每一秒赋形。
    大厅里的音乐声还在继续,下一首曲子已经接上了,是一首节奏更慢的三味线独奏,琴弦被拨动的声音细碎而绵长,
    像一根线被拉长之后又轻轻地绕回线轴上,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大力丸靠在椅背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瞳孔在灯光下缓慢地重新聚焦,落在菊乃脸上,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带著一丝刚刚从模糊中浮上来的质感:“我好像……睡著了。”
    菊乃站在他侧面,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瞳孔的伸缩幅度:“老板,您最近太累了,该休息了。”
    大力丸眨了眨眼睛,像从水里浮上来的人正在適应岸上的光线:“那你们呢?”
    菊乃说:“我们在店里收拾一下就睡。”
    大力丸点了点头,慢慢直起身,伸手把帐簿合上,笔搁在封面,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
    像是在適应重新支撑体重,然后他站稳了,朝楼梯口走去,步伐比平时慢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正中央,靴底落在木阶上的位置稳定而均匀。
    他没有回头,背影在楼梯拐角处消失了,脚步声沿著二楼走廊继续响了几声,然后在走廊尽头那个房间门前停下来,门轴响了一下,又合拢了。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菊乃把柜檯上的茶杯收起来,叠放在托盘上,端进厨房。
    松子站起来,把她腿上那块桌布摺叠整齐,放进柜檯侧面的抽屉里,锁好,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
    梅子从厨房门帘后面走出来,手里已经空了,她走到窗边,把最后一扇窗户关上了,窗框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三个人在大厅中央站定,谁也没有说话,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们脚边投下三道细长的影子,她们各自站在自己的影子里,像三条被钉在同一块木板上的钉子。
    外面街道上的音乐声还在继续,隔著门板传进来时已经变了形,只剩下节拍和低沉的震动。
    她们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散去,脚步声在木地板上依次消失,像潮水退回海面时留下的最后一道水痕,在岸边停留了片刻,就被下一道浪彻底盖过了。
    第二天下午,歌舞伎町的街面上阳光正好,把那些褪色的招牌和积灰的窗台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田中警部从一辆没有標识的黑色轿车里走下来,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外套,手里没有拎公文包,空著双手,像是一个来閒逛的普通客人。
    他沿著街道走了大约五十米,在一栋掛著褪色布帘的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方的木牌,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条,確认地址无误之后,推开了那扇半掩的侧门。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光线从门外涌进去,在大厅的木质地板和深色墙面上铺开一块三角形的亮斑,像一个被缓缓拉开的光楔。
    他迈过门槛,靴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正在擦拭吧檯的菊乃抬起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目光却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隨即落回手中的抹布上:“先生,我们还没到营业时间。”
    田中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墙上的装饰画、角落里那架留声机、柜檯侧面那扇通往厨房的门,
    每一处都在他视线里停了一瞬,像在確认每一件东西是否与他想找的那个答案相符:“请问,大力丸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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