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野却站在原地,好似与周围的喧囂隔著一层透明的屏障。
他低著头,目光落在自己刚刚完成那记绝杀扣杀的右手上。
手指微微发麻,那是发力过猛后的正常反应。
但比这生理感受更清晰的,是內心深处某种异样的悸动……
在扣出那一球的瞬间,短暂涌现的、將所有权衡、所有理性都拋诸脑后的纯粹本能。
那种感觉,如同沉寂的火山在胸腔深处发出第一声轰鸣。
既陌生,又带著一丝令人战慄,来自远古记忆般的熟悉。
“打得好。”
一只手伸过来,与他轻轻击了一掌。
是影山。
脸上神情平淡如常,这记制胜扣杀对他而言好似理所应当。
唯有湛蓝眼底藏著一抹浅浅微光……
他没有多说什么,击掌后便转身走向休息区。
光野点了点头,收回目光,也走向场边。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带著直白的打量与浓烈的兴致
他抬起头,循著那道目光望去。
星海光来正站在球网的另一侧,隔著几米的距离。
没有在听自家教练的战术布置,而是毫不避讳地看著他。
那目光不像是在观察一个对手,好似端详一件方才展露出眾潜质的藏品一般。
他直接绕过球网,大步走到了乌野这边的场地,在光野面前站定。
“光野星矢。”
星海开口,声音清脆,带著一种直来直往的锐气,完全没注意,或者说不在意,自己正站在对手的阵营里。
光野转过身,正面面对他,表情有些诧异:
“有什么事吗,星海?”
星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仰起头,视线平静地上下端详著他。
然后缓缓开口:
“第一局最后一球,那不是你平时会打的球。”
光野没有迴避他的目光:
“哦?那你觉得,我平时会打什么样的球?”
“会打『合理』的球。”
星海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
“会观察,会判断,会选择成功率最高的线路,会把个人表现融入团队战术中。你打球很『乾净』,乾净得像教科书——”
“不,比教科书更灵活,因为你懂得变通。但本质上,你还是在打『合理』的排球。”
他向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
星海比光野矮一些,但此刻他仰头看向光野的目光,却带著一种俯视般的气势:
“我之前那番话,不是挑衅。我是认真的。”
光野的目光微微一动:
“哪番话?”
“你在压抑自己。”
星海重复道,目光如同探针,仿佛要穿透光野平静的外壳,直视其下涌动的暗流,
“你明明可以打出那种球…”
“那种纯粹依靠本能和爆发力,不讲道理地撕开防线的球。但你大部分时间,却选择做一个『合理的球员』,一个精密的齿轮,一个完美的战术执行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般: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打球太『乾净』了。你总是在想『什么是对团队最好的选择』,而不是『什么是对我最好的选择』。”
“你把自己当成一颗齿轮,一颗精密的,完美的齿轮。但齿轮永远不会成为刀刃。齿轮可以让机器运转得更顺畅,但真正决定胜负的,往往是那柄在最关键时刻出鞘的刀。”
光野沉默地看著他,没有反驳。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漆黑的眼睛深处,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被这些话轻轻叩击著。
星海继续说道:
“我见过很多类型的对手。有像你一样用脑子打球的,有像那个高个子副攻一样用计算打球的,也有像你们那个小不点一样用本能打球的。”
“但你不一样。你是这三种的混合体…”
“你有脑子,有计算,也有本能。但你却把自己的本能锁起来了,只在最危急的时刻,才肯放出一点点。就像刚才那一球。”
他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变得更加犀利:
“为什么?你害怕什么?害怕失控之后,发现自己其实享受那种感觉?害怕一旦放开那道闸门,就再也收不回来?”
“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这番话语精准戳中光野心底一处连他自己都不曾直面的心结……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虽然表情依旧平静,但那瞬间的细微变化,没有逃过星海的眼睛。
星海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仿佛猎人確认了自己的猎物確实值得追踪。
他退后半步,摊了摊手,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没有恶意,真的。我只是觉得可惜。一个明明可以更强大的人,却给自己画了一个圈,告诉自己『我只能到这里为止』。这是你的选择,我无权干涉。但作为对手——”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危险,带著还不退让的战意,
“我希望看到你真正的实力。不是那个『合理的乌野13號』,而是那个能打出那种球的、真正的光野星矢。”
说完,他转身,准备走回自己的半场。
“也许,” 光野的声音在他身后缓缓响起,不响亮,却清晰地传入星海耳中,
“我只是还没找到那个的时机。”
星海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但可以看到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然后,他侧过头,嘴角勾起一个带著瞭然和更加浓郁兴趣的笑容:
“是吗?那我期待著。期待著你找到那个『时机』的时刻。”
说完,他便加快步伐,回到正在商议战术的队伍中。
留下光野一个人站在原地,目光深沉地望著那个矮小却充满存在感的背影。
这就是將昼神幸郎从自我內耗的阴影中拉出来的“小巨人”吗?
光野在心中默默想著。
不仅仅是技术和弹跳,那份洞察人心的敏锐,那份直指核心的犀利,以及那份对自己信念的毫不掩饰的执著……
真不愧是星海光来。
他的一番话,似一枚契合的榫头,对上了心底一处长久紧闭的榫槽……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人走到了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