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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晋军围城那日起,幽州城头便多了一面超大旗帜。
    旗上绣著一个“燕”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孤零零地飘在诸军仰望之处。
    第一月,城中尚有余粮。
    李承训每日登城巡视,甲冑不解,与士卒同食同饮。
    他走过城墙的每一段,叫得出许多老兵的名字,记得谁家在哪个村子,谁家的孩子刚满周岁。
    士卒们见他到来,纷纷挺直腰杆,眼中燃著火。“大王,温侯何时来?”有胆大的士卒问。
    李承训拍拍他的肩:“快了。他正在鲍丘水与晋军对峙,待他击破李嗣源,便来解围。”
    这话他说了很多遍,每说一遍,士卒们便多一分信心。
    城下,李存勖的拋石车日夜轰鸣,巨石砸在城墙上,震得整座城都在颤抖。
    飞楼高耸过城,晋军弓箭手从高处俯射,箭如雨下。
    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墙,被守军用叉杆推倒,连人带梯摔下城去,惨叫声戛然而止。
    滚木礌石用尽,便拆房取砖;金汁热油告罄,便煮沸粪水。每一日都有伤亡,每一日都有人倒下,却无人后退半步。因为他们相信,救兵会来。
    可一个月过去,温侯没有来。
    城外的晋军越来越多,李存勖从河东又调来两万援军,將幽州围得铁桶一般。
    他不再全力猛攻,而是命令士卒修筑夹寨、挖掘壕沟,在城外筑起数座土山。
    土山越堆越高,渐渐与城墙齐平,晋军弓箭手站在上面,可以俯射城內任何角落。
    李存勖留出东门,只围三面。
    他知道城中缺粮,只要堵住西门、南门、北门,只出不进,幽州撑不过这个冬天。
    只要开城门,那么他就可以杀进去。
    而此时的城中粮食也开始告急。
    李承训下令,查抄城中所有粮铺、富户存粮,一粒一粒搜刮乾净。有粮商暗中藏粮,被查出来后当街斩首,家產抄没,首级掛在粮铺门口示眾。
    此后城中再无一人敢私藏粮食。
    守城將士每日口粮减半,辅助丁壮再减一半。
    老弱……一律不分粮。
    城中老者饿死者不计其数,有人饿死在路边,无人收尸;有人饿死在家中,数日后才被发现。
    起初还有人哭泣,后来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百官跪在宫门外,恳请李承训开仓賑济老弱。
    李承训没有开门,只传出一句话:“城中粮草,一粒一粒都要算著用。若有再劝者,以动摇军心论处。”
    百官噤声。
    他们看著这位昔日的燕王,第一次感到陌生。
    那个曾经体恤百姓、寧愿减免赋税也不忍催逼饥民的李承训,似乎已经死了。
    粮食越来越少,战马一匹匹倒下。
    李承训牵出自己的爱骑……那匹隨他征战数年的白马,亲手餵了它最后一把草料,然后拔剑,刺入马颈。
    白马轰然倒地,四蹄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李承训蹲下身,抚摸著马首,良久无言。
    这匹马救过他的命,一年前他遇伏坠马,是它驮著他衝出重围。
    如今,他亲手杀了它。
    肉被分给將士,骨头被熬成汤。士卒们捧著碗,看著碗中稀薄的汤水,有人哭了。
    “大王……”一名老兵端著碗,嘴唇颤抖。
    李承训背对著他,没有回头:“別说话。趁热吃。”
    老兵没有吃。
    他跪下来,將碗举过头顶。
    周围的士卒也纷纷跪下。
    李承训依旧没有回头,泪流满面的说:“孤让你们吃。这是军令。”
    粥棚里,白髮苍苍的老嫗倚在墙角,怀里抱著孙女。
    小女孩不过三四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早已没了气息。
    老嫗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抱著,一遍遍抚摸著孙女的头髮。
    李承训路过时停下脚步,默默看著。许久,他开口:“老人家,把孩子交给孤吧……孤让人好好安葬。”
    老嫗抬起浑浊的眼睛,望著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她缓缓將孩子递过去,动作轻柔,像是怕惊醒熟睡的婴儿。
    李承训接过孩子,小小的身体轻得没有重量。他低头看著那张安静的小脸,忽然想起自己的庶女,她也是这般年纪。
    “传令。”他低声说,“將城中病死饿死者,尽数充作军粮。”
    此言一出,隨行百官面色大变。
    一名老臣扑通跪地,声泪俱下:“大王不可!此乃人伦大忌!若行此事,大王如何面对天下人?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李承训没有看他,声音平淡:“孤如何面对天下人?孤的百姓饿死街头,无人收尸;孤的將士饿著肚子守城,无力作战。这就是孤要面对的天下人。”
    “大王!!!”
    “再劝者,抄家问斩。”
    李承训抱著孩子,继续往前走。身后,哭声四起。那老臣跪在原地,浑身颤抖,最终伏地不起。
    一个月后,城中饿死者已达十之三四。
    街上隨处可见倒毙的尸骨,皮包骨头,形销骨立。
    有人走著走著便倒下,再也起不来。有人饿得发狂,啃食树皮草根,连泥土都往嘴里塞。
    城內所有树木都被剥光了皮,露出惨白的树干。所有草根都被挖尽,地面坑坑洼洼。
    人相食的惨剧开始出现,起初只是暗地里,后来渐渐成了公开的秘密。
    没有人谈论,没有人谴责,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吃的是不是自己。
    守城的將士已经麻木了。
    他们不再问“温侯何时来”,甚至连想都不再想。那个名字,曾经是希望,如今只是奢望……
    他们的眼中没有光,只有疲惫、飢饿和对晋军刻骨的仇恨。
    正是这仇恨支撑著他们,让他们还能握紧刀枪,还能站在城墙上,还能在晋军攻上来时拼死抵抗。
    李承训站在城楼上,望著城下晋军连绵的营帐,又回头看看城中那些无声倒下的百姓,他忽然笑了。
    笑容苦涩,像吞了黄莲。
    “温秀。”他低声说,“你的选择是对的,愿你能保留燕国火种……”
    他知道温秀不会来了。
    不是不想来,是不能来。他要蓟州,要平州,要辽西走廊,要的是燕国的土地和百姓,而不是幽州这个累赘。
    如今幽州地界百姓已经跑了大半,整个幽州已经没什么价值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秀不会为了救一座废墟一样的幽州而拼光自己的家底,他从来不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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