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体越大,单次货运量越高,利润也愈发丰厚。
江南至辽东的海上航线千帆竞发,舟船往来日夜不息,整条海上商路迎来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
昔日凭地利扼守要道,如今以法度盘活商贸。
辽东一地,已然凭藉一套完整的通商与管控体系,在北疆稳稳扎下了富庶根基。
数日后,
一封自晋地辗转而来的书信送抵郡主府,乃是温秀舅父李横亲笔所写。
通篇文字少有亲友间的温情絮语,通篇皆是朝堂檄文般的例行口吻。
李横在信中一一罗列晋王李存勖许下的优厚条件,高官厚禄、划地加封、共享財货,种种许诺铺陈开来。
劝温秀审时度势,背弃燕王,举辽东全境归降晋王麾下。
温秀展信细读,唇角只掠过一抹淡笑,心中毫无波澜。
这些旁人求之不得的好处,於他而言全无吸引力。李存勖能轻易拿出的封赏,他早已不放在眼里;而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对方却捨不得拿出来。
他作为过来人,洞悉李存勖为人,此人能与將士共闯刀山火海、同歷患难艰险,待到功成名就、坐拥天下之时,却只容得下伶人容不下功臣。
在温秀眼里,李存勖不过是勇武有余、心性浮华,恰似一个身怀武艺的戏子,难成长久大业。
况且李存勖帐中將星云集,他去了恐怕也多遭排斥。
而作为魏博牙兵出身的人,温秀怕有一天,李存勖拖欠军餉,他就会忍不住杀了他。
而李存勖他成就霸业之后,钱都交给老婆,他必拖欠军餉。
至於麾下另一重臣,也是下一任皇帝李嗣源,在温秀眼里,他就是一个文盲。
让温秀这种准硕士生,跟一个混社会的文盲搞事业,我呸……真是掉价。
纵使他有点治世之才,但可惜也就那么一点,也许作为领导抢冯道的功劳也不一定。
毕竟有冯道在,栓一个头猪,都能得一个守成之君。
能让温秀所折服的明主,现在还没出生呢。
纵观当下各方势力,眼下这些逐鹿天下之人,凡无力收復燕云十六州的人物,他压根瞧不上眼。
既然大家都收不了燕云十六州,那我上我也行啊。
与其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將身家基业託付他人,不如立足辽东,凭一己之力步步深耕。
思定主意,温秀铺开素笺,提笔落笔。回信措辞冠冕堂皇,字字恪守臣节。
【温秀再拜舅父大人膝下:
舅父来信,秀已悉读。舅父劝秀归顺晋王,此诚为秀前程计,为家族安危计,秀感念至深。
然秀有一言,敢告舅父。
秀本寒门,少小从军,数年间由行伍擢升节帅,此皆燕王所赐。燕王虽非明主,待秀亦有恩义。
今燕国有难,晋军压境,秀若此时背燕投晋,天下人將谓秀何?后世史笔又將谓秀何?
秀常闻舅父教诲:人不可忘本。今日秀若负燕,他日安能不背晋?舅父欲使秀为反覆之人乎?此秀所以寧守边塞之贫苦,不敢负君臣之名节也。
舅父信中言晋王雄才大略,必得天下。秀以为,若晋王果真天命所归,他日一统四海,秀自当率辽东將士,北面称臣,为晋王守此北门,御契丹,安百姓,此秀分內事也。
然今天下未定,朱贼未灭,秀於燕王尚有君臣之分,断无此时背主求荣之理。
舅父骨肉至亲,秀不敢欺瞒。此事秀意已决,望舅父勿復言。秀虽不才,亦知忠孝二字。
忠孝不能两全,此秀之命也。
惟愿舅父珍重,以慰秀远念。
秀顿首】
写罢,封缄信函,遣人送回晋地。一番拉拢试探,就此被他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舅父李横的来信除去劝降说辞,也顺带提了几句温秀生母近况。
自打李横归附晋王麾下,卫州刺史张彦觉得参与杀朱温女婿罗绍威之事,怕被大梁清算,没多久也顺势投靠李存勖。
消息传出,年老多病的朱温皇帝大怒,当即发兵宣称要攻破卫州。
张彦心知大梁兵锋势大,早早派人將家小送往承德安置,自己独身留守卫州,收拢兵马登城死守。
卫州深陷梁军腹地,四面无援,本就是一座孤城。
朱温率军包围卫州后日夜猛攻,堆土山,挖地道无所不用。
可卫州百姓十分討厌梁军,心底积怨深重,不愿束手归降,与守军一道同仇敌愾、拼死拒守。
梁军几番强攻皆折损不少人马,硬生生被拖在城下整整两月。
两月困守,
本就因为天灾人祸粮草有限的卫州,很快耗尽储粮,外无粮草接济,城內仓廩一空,城內斗米千文,依旧有价无市。
城中人相食,饿死者十之六七,依旧死战不降,任朱温如何劝降,给出的待遇如何优厚,但张彦就是不投降。
他直言朱温想赚得卫州城,除非卫州城人全死光。
而魏博牙兵这群骄兵悍將能跟张彦做到这种地步,没有砍了张彦的头开城投降,可见张彦多有人心。
而张彦这个人,有时就是一根筋,他就像魏博牙兵的终极形態,倘若不能割据,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另一边李存勖也大为震撼!
他有心收纳张彦这员守將,又不愿硬拼损耗兵力,便有意放出风声,扬言要亲统大军驰援卫州。
流言传入梁军大营,士卒本就久攻不下、死伤惨重、身心疲惫,听闻晋王大军將至,军心陡然跌落,营中夜夜无故惊乱,人心惶惶,逃兵接连不断往外奔走,军营日渐涣散。
一夜之间,斥候误报晋军已然兵临城下,梁军士卒骤然惊惧失控,营中大乱四起。
兵士四下奔逃,自相衝撞踩踏,数万大军一夜之间自行溃散一空。
朱温也嚇一跳,不敢多做停留,便丟下粮草輜重,带著中军策马拼命奔逃,一路衝到黄河码头岸边,方才停下脚步,勉强收拢零星残兵。
李存勖兵至卫州,围城梁军已然退散,卫州之围顺势得解。
只是城池歷经两月死守,残破不堪,饥民疲敝,根本难以长久驻守。
李存勖下令迁出城內残存百姓军民,尽数转移出境;待百姓撤离完毕,当即下令纵火焚城。
熊熊烈火吞噬屋舍街巷,火光昼夜不息,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昔日卫州城化作一片焦土残垣。
温秀看完,感嘆!
他继父真乃魏博第一守塔猛人。
两次守城,两次与朱温交锋,从未丟过一城。
这次守卫州之后,怕是会得李存勖重用,毕竟张彦已经证明,他是最不可能投朱温之人,且战功卓著。
而梁军对李存勖真就到了闻风丧胆的地步,可见梁军已显颓势,无力进攻。
这梁晋爭霸,李存勖已经占上风。
朱温还是太老了,身体不好,还沉迷淫慾,不加节制,怕是明年就要死了。
但这不代表,温秀就看得起李存勖。
要是把李克用的家当给温秀,温秀感觉我上我也行啊!
现在他是白手起家,比李亚子真是强太多了。
他也庆幸张彦没投朱温,因为朱温这贼人就喜欢人妻。
这事要是落在温秀头上,他想想就觉得可怕。
怕是一辈子洗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