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方向辽军探马往来愈发频繁,灯火调动不断,弃城撤走的跡象愈发真切。
李存璋立於高处瞭望,心头满腹狐疑,不知其是否真要弃城而逃。
他没有与辽东边军交手过,对他们的了解只在传言上,不知其真实实力如何!
加上他兵力有限,更让他心里没底。
寻常围城,敌军弃城本是唾手可得的战果,如此甚好,可蓟州早已坚壁清野,城郊空无百姓,城池仓廩、屋舍全在守军掌控之中。
倘若温秀决意出逃,临行纵火焚毁全城粮草房舍,自己费尽心力拿下的,不过是一座残破荒芜、无粮无人的废城。
所以在李存璋眼中,如今的蓟州真正的价值从不是城墙土地,而是那战力精良的辽东边军。
只有击败他们活捉温秀,才算是真正一劳永逸解决边患,否则他还是会捲土重来。
权衡利弊,
他亲提大部主力赶赴东门预设伏兵阵地,静静蛰伏,就等辽军主力出城落入圈套。
伏兵在暗处苦候大半宿,东门始终不见大队人马出城,四下静謐得反常。
等了半个时辰,
李存璋心底不祥预感渐生,就在这时,一骑斥候浑身尘土、狼狈策马狂奔而来,声音带著惊魂未定的惶恐:
“將军!大事不妙!辽东边军突袭后营,留守兵马抵挡不住,粮草輜重尽数起火焚烧!”
“什么?!”
李存璋大惊,瞬间醒悟落入温秀圈套,厉声嘶吼,“全军火速回援大营!”
“是,”
一万晋军仓促拔营,连夜折返,一路疲於奔命。
等大队风尘僕僕赶回驻地时,漫天烈焰已经冲天而起,熊熊火光染红半边夜空,营中粮草帐舍连片焚毁,浓烟滚滚蔽目。
李存璋来不及休整,急令各部分头救火,混乱之中,数名留守营寨的將领踉蹌上前伏地请罪:
“末將无能!辽军突袭之势凶悍绝伦,前所未见,只闻几声巨响过后营寨寨墙轰然崩垮,大批身披明光重甲的敌兵顺势突入,凶悍异常,我军猝不及防无力阻拦,粮草尽数被毁,请將军降罪!”
“一群废物!”
李存璋压下怒火,急声吩咐:“速速带我去破损寨墙处查验!”
一行人快步来到崩坏的寨墙残址,李存璋蹲下身。
指尖摩挲焦黑炭灰与断裂木樑,木料缝隙间縈绕著淡淡的怪异硝烟气息,满心费解,不明何物能凭空轰塌夯木寨墙。
惊疑未定之际,营外忽然响起悽厉的示警吶喊:
“不好!敌军主力杀过来了!”
“什么?”
李存璋猛然起身,抬眼望去,火光映照的烟尘之中,一队身披重甲的辽东铁骑列成整肃锋阵。
如同移动的铁墙踏破烟火,径直朝著救火散乱的晋军席捲而来。
此刻大营之內,大半士卒四散扑火、兵甲散乱,队列无从收拢,根本来不及列阵御敌。
李存璋望著扑面而来的铁甲洪流,心中大惊,他感受到了直面辽东边军那种胆寒。
他们……他们怎么敢??
冲天火光映彻旷野,三千身披明光重鎧的辽东牙骑分成数支锋阵,借著漫天烟火掩杀而入。
而温秀也是富了,此战他动用了——甲骑!
铁蹄踏过燃烧的营寨残骸,甲片在烈焰下泛著冷冽寒光。
最前二十“甲骑陷阵”战马披掛厚实面帘,人裹重甲、马配鳞甲,整支铁骑如几面缓缓碾轧的钢铁巨墙,直撞散乱的晋军人群。
晋军將士大半还手持水桶、木杈忙著扑灭火势,衣甲零落、兵器散落一地,仓促间连聚拢建制都做不到。
“迎敌!!”
有的兵士慌忙捡拾兵刃,还未站稳脚步,便被飞驰而至的铁骑连人带马撞翻在地,厚重马蹄落下,骨裂惨叫转瞬便淹没在廝杀声里。
“啊!!”
辽东甲骑如人型坦克横衝直撞,个个均手持偃月刀,此刀横扫便能撕开数人,长刀劈砍之下,甲冑碎裂、血花飞溅。
但凡近身的晋卒,鲜有能撑过一合之人。
均是插標卖首之辈!
后续骑马重步兵冲入敌阵后,先是马上作战,但看到敌长枪兵衝来后,纷纷飞身下马,將马护於身后。
毕竟绝大多数的牙兵马匹都没有甲,在马上面对长枪兵十分碍事,但下了马他们就如猛虎下山。
他们或配合或单兵作战,手持横刀、长柄锤、陌刀、弓弩在战场上横衝直撞。
凭藉明光重甲的变態防御,即使无盾牌护身,也如入无人之境,他们长期作战,对战友极为信任,眼前这些杂牌军不过土鸡瓦狗。
先前从东门仓促回奔的晋军长途急行,士卒早已腿脚酸软,喘息未定便撞上这支凶锋。
零星结成的小股防线,往往一个骑兵衝锋便直接崩碎。
士兵们无心死战,满眼只剩恐惧,纷纷拋下军械四散奔逃,原本规整的晋军营盘彻底化作溃乱的人海。
李存璋在亲卫护卫之下拼命收拢兵马,可烈火隔断营区通路,浓烟迷障视线,號令根本传不到各营,到处都是哭喊奔逃的败兵。
无处躲避的溃卒慌不择路,有的撞进还在燃烧的营帐,瞬间被烈火裹住,哀嚎悽厉。
有的慌不择路跌落壕沟,沟底尖锐木刺、碎石遍布,坠下者非死即伤。
大批溃兵相互推搡踩踏,前排摔倒,后排慌乱奔逃的人马接踵踏过,层层叠叠的尸身很快铺满营中通路。
夜色本是败兵遁逃的依仗,可漫天火光把方圆数里照得亮如白昼。
辽东步骑借著视野优势分兵追剿,三五骑为一队往来穿插,但凡扎堆逃窜的晋兵,尽数被铁锋碾破。
侥倖衝出大营的残部不敢沿官道奔走,只能钻山沟、窜荒林,暗夜之中崖坡湿滑,不少人失足坠下深谷,摔得骨碎身裂。
不过半个时辰,
两万围城晋军已然全线崩盘,战死、踩踏、坠崖、葬身火海者尸横营垒旷野。
烈焰滚滚染红旷野,廝杀喧天!
溃兵奔逃的乱局正中。
一桿黑底绣银字的温子帅旗衝破烟火,自铁骑阵后徐徐亮出,旗面在夜风与烈火里猎猎狂舞。
温秀端坐通体披甲的率宾战马之上,周身全套冷锻武將重鎧,猩红披风被战火狂风掀得烈烈翻飞,掌中一柄丈余八马槊沉凝压手,槊尖沾染零星血珠,在火光下寒光刺目。
他控马缓步穿行於尸骸狼藉的战场,周遭廝杀的辽东牙骑不自觉向两侧分开,自动让出一条通路。
他抬声放声,轰鸣之声压过兵刃碰撞、溃兵哀嚎:
“李存璋何在?日日围困蓟州,苦苦寻觅温某,如今本侯亲自登门了!”
“怎么倒不见你人了,不打声招呼就逃了吗?”
喊声震盪四野!
可满地晋军要么亡命奔逃,要么伏地乞降,人人惶惶如惊弓之鸟。
別说李存璋早已在亲卫掩护下遁走,偌大战场竟无一人胆敢应声,更没有半个晋军士卒敢提刀上前近身。
立於马上的温秀眉眼从容,面上看似意气张扬、言语狂放,心底却分毫没有大胜之后的亢奋失態。
他的辽东郡侯爵位,是经年沙场浴血、步步血战实打实拼军功换来,见惯尸山血海。
眼下击溃的这支晋军大半是裹挟降卒拼凑而成,奔波疲敝、军心涣散,打贏这般对手,於他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显赫功绩。
片刻沉静,温秀单手横握八马槊,扬声传下將令,声音穿透漫天烟尘:
“全军听令,顽抗者斩,放下兵刃跪地归降者,一概免死!”
军令层层传向四下追剿的辽东铁骑,正在肆意掩杀的牙兵闻声渐渐收束攻势。
吩咐完毕!
温秀再不留恋满目狼藉的晋军大营,手腕轻扯马韁,调转马头,在亲骑簇拥之下。
伴著迎风招展的温字大旗,从容折返蓟州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