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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训狼狈只身溃退回幽州,喘息未定,噩耗接踵而至。
    留守沧州的守军被晋军大將周德威团团围困,城中粮草不足,兵无食、马无料,再也撑不住守城之役,只得二次献城乞降。
    沧州几经易手,连年轮番遭兵祸劫掠屠戮,境內田地荒芜,市井残破,已然十室九空。
    诸多村落空屋连片,不见炊烟人影,饿殍遍野,无数百姓葬身饥饉,满目疮痍。
    困守幽州的李承训腹背受敌,城外周德威兵临城下,攻势日渐紧迫。
    他一边四处收拢从前线溃散归来的残兵败卒,一边在幽州辖境强征青壮补充兵源,日夜修缮城防,死守治所。
    纷乱之际又传来消息,此前屡次请战想要袭取辽东復仇的张猛,兵败被俘之后径直归顺大梁。
    李承训本就连番损兵折將、心火鬱结,听闻叛降一事勃然大怒,当即下狠令,搜捕拘留在幽州的张猛全族十余口,上至垂暮老者,下至襁褓幼童,尽数处斩,不留一人。
    此番铁血诛族,意在杀鸡儆猴,震慑麾下一眾心怀异念、蠢蠢欲动的卢龙牙將,杜绝诸將效仿叛逃。
    稳住內部人心之后,李承训环顾手边兵力捉襟见肘,不得已传檄北疆,徵调各镇边军火速入关驰援幽州、共抗晋军。
    温秀所辖靖辽、破辽二镇亦在徵调名录之中。
    檄文快马送抵辽东建安城,温秀看过调兵文书,心知一旦领兵入关,要么沦为梁晋交战的炮灰,要么被李承训藉机扣在幽州、拿捏掣肘。
    妻儿尚在对方辖地的隱患只会愈发棘手。
    他表面谨遵节度军令,满口应允整兵赴援,私下却以清点边镇兵马、核查粮草军械、安顿边境流民诸事繁杂为由,一拖再拖,硬生生缓滯五日,迟迟不发一兵一卒南下。
    借著五日空档,温秀来到辽东神机兵工厂巡查督造,走遍锻冶、制枪、木作各工坊巡视。
    他知此番凶险,想带点神兵利器防身。
    一番实地查验过后,眉头紧锁,满心愁闷,对眼下量產的燧发步枪满心失望。
    现下造枪全凭老匠手搓,精密鏜床迟迟无力研製落地,再加铁矿冶炼水准参差,锻出来的枪坯材质优劣不定,直接拉低成品良品率。
    十支完工的燧发枪,细细校验下来,堪堪只有两支能正常击发,余下尽数沦为残废品。
    造价更是高得骇人。
    单造一支合用的燧发步枪,物料、匠役耗银足足一百五十贯,这笔钱款,已然比一名靖辽东精锐牙兵整年的俸餉还多一倍。
    温秀原定筹造三千支列装部曲,粗算下来竟要耗资四十五万贯。
    反观辽东全郡全年各项赋税匯总,不过十四万贯。倾尽全境一年所得,连三分之一的造枪开销都凑不齐。
    这把温秀卖了都不够呀!
    他其实没那么有钱,养三千高薪牙兵已经让他欲仙欲死了。
    更棘手的是弹簧工艺迟迟没能攻克。侥倖合格的火枪使用寿命同样捉襟见肘,仅能承受两百次击发便机件崩坏。
    这般耗材巨、寿命短的火器,哪里是沙场决胜的军械,分明是耗资糜费的奢玩。
    眼下军中制式强弩,造价不过五贯。一支燧发枪的本钱,足足可以打造两副精工明光鎧。
    铁甲保养得宜,祖孙三代皆可沿用,性价比碾压火枪。两相比较,燧发枪的研发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
    唯一能撑起场面的只剩铁火炮。
    可为规避炮身炸裂风险、保证攻坚破城威力,铁炮被迫做得笨重厚实,单炮重达三千斤,转运出征需动用三十头牛轮流拖拽。
    辽东军以骑马重步为核心战法,素来讲究行军机动、奔袭速战,这般庞然大物隨军出徵实在累赘至极。
    征伐契丹多在塞外荒原,四时路况崎嶇泥泞,冬日冰封冻土、春夏秋泥泞陷轮,往往大军还未寻到契丹铁骑踪跡,役牛与隨军民夫便早已疲敝不堪,徒耗粮草人力。
    这般重型铁炮,仅能驻守城关或者攻城拔寨时使用,野战出征没有太大实用性。
    温秀也曾盘算铸造铜炮,六磅铜炮单门折算市价近千贯,耗费上万贯便能成造十门,成本尚在財政勉强可承受区间。可难处依旧卡在几处:
    其一,温秀在辽东尚未发现大型优质铜矿脉,倘若回收市面上铜钱、融幣铸炮,只会让辽东通货紧缩,陷入流动性危机。
    其二,大型鏜床缺位,精密鏜削炮管的工艺无从落地,以当下辽东冶炼加工水准,造不出膛线规整、发射稳妥的铜炮。
    其三,五代乱世军纪参差不齐,铜料等同於实钱硬通货,一门铜炮便是成堆铜钱,若是铸造完工下发营中,难保贪利兵卒私下拆分熔铜、捲款逃亡。
    毕竟一门炮值千贯吶,五十年吃喝不愁,这谁不动心?
    真要是被底下士兵偷偷拿去卖了,那温秀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他环顾满场工坊,火枪难量產、铁炮难野战、铜炮不敢造,各类火器瓶颈层层堆叠。温秀佇立炉火烟尘之间,只觉得心头重压难疏,一时束手无策。
    造枪……不是造出来就行了,还得有性价比。
    性价比低,那温秀不会大规模列装。想要大规模列装,价格不能比强弩还贵,不然他觉得不划算,实在穷怕了。
    但即使贵,温秀还是咬著牙装备了一百把给自己的近卫牙兵。
    要是碰到哪个头铁猛將敢来冲他的中军,那就把他打成筛子。
    数日后,
    温秀上表,表示自己思念妻儿成疾,领兵入援幽州,事后希望能与妻儿团聚。
    李承训深知温秀的唯一儿子乃是质子,送还其子无异於失去一大节制手段。
    可眼下他困守幽州,城外周德威兵锋压境,正是用人之际。
    万般窘迫之下,来不及细细权衡利弊,当即一口应允。
    然而温秀还没完。
    他开始哭穷,空有助主之心,奈何边塞乃穷苦之地,凑不出钱粮,需再拨付二十万两白银,当作辽东就地筹措粮草、整备军械的边镇开拔开销。
    李承训也同意了。
    温秀步步稳妥,坚持钱款、安置家眷的许诺落地到位方才启程。
    李承训为求援兵,索性先行拨付钱粮送抵辽东。
    待钱款尽数入了辽东府库,温秀当即抽调麾下三千精锐靖辽牙兵,再就地徵发四千民兵编入镇兵,合兵七千,对外號称两万边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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