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德州境內,舅父李横却整日心神不寧,终日深陷不安之中。
因为,他曾经亲手斩杀朱温的女婿罗绍威一家,旧怨根深蒂固,早已被大梁皇帝深深记恨。
如今大梁名將杨师厚率领数万梁军入驻魏博腹地,兵势浩大。
李横时时刻刻都在担忧,朱温会藉机翻出旧仇,藉机秋后算帐,隨便安插罪名,发兵征討德州取自己全家性命。
乱世风云变幻,各方藩镇互相角逐,虽然他加固了德洲城,在城外深挖壕沟,铺设陷坑,但眼下他认为还是得早早择定靠山,方能保全自身。
眼下能够依附的势力无非两方,其一便是执掌卢龙的赵王留后李承训,其二便是势头强盛、虎视河朔的晋王李存勖。
李横本心之中,其实更加偏向归顺李承训。
毕竟李承训本身出身魏博牙將,世代居於河朔乡土,同属魏博一脉,算得上乡里同族。相较於素无交情、性情冷厉的李存勖,投靠自家人自然更加安心。
可李承训为人城府深沉,猜忌心极重,麾下將领派系繁杂,內部矛盾丛生,日后未必能够长久成事。
反反覆覆权衡许久,李横始终犹豫不决,迟迟无法下定抉择。
思来想去,他想起了自己那足智多谋的贤外甥温秀。
於是当即亲笔写下书信,派人快马送出,送往无棣军中,诚心询问温秀的看法,打算依照外甥的谋略决断日后去路。
很快,这封密信送到了温秀手中。
温秀阅览书信,瞬间通透了舅父心中所有顾虑。
身为穿越而来的后人,他清清楚楚知晓往后数十年天下大势,梁晋爭霸的最终贏家,必然是晋王李存勖。
但眼下绝对不能仓促径直投靠晋国。若是早早站队归附,日后梁晋大战,必定会被率先徵用钱粮兵马,白白充当前线炮灰,损耗自身实力。
同理,归顺李承训更是下下之策。
李承训多疑寡恩,麾下人心不齐,格局有限,將来怕是终究抵挡不住李存勖的兵锋,早晚落败覆灭,依附此人日后只会一同沦为败局。
一番縝密思虑过后,温秀心中已然敲定较为稳妥的谋略。
他提笔落笔,缓缓回信。
信中直言,李存勖胸怀大略,勇武卓绝,坐拥雄兵,具备一统中原的帝王资质,远远不是李承训能够比擬。
只是大势未曾尘埃落定,万万不可急切押注一方,贪图微薄的从龙功劳,而折损兵马根基。
眼下最优的处世之道,便是保存实力,两头交好。一边维繫与李承训的从属名分,一边暗中结交拉拢李存勖。
与此同时彻底割裂和叛臣张源的所有关联,摆明立场不和逆贼同流合污。
这般左右周旋,不轻易站队,进退皆有余地,乱世之中方能长久自保,永远不会落入被动绝境。
书信落笔封好,即刻以飞鸽传书火速送回德州。
李横细细读完通篇谋划,豁然开朗,不由得长长感慨一声。
自己何其有幸,能有这般见识贤外甥,实在是李氏一族莫大福气。
心中所有犹豫尽数消散,瞬间拿定所有主意。
隔日,李横立刻派遣两路使者,分別前往沧州拜见李承训,又去往晋军大营朝拜李存勖,双双递上厚礼,表达友善臣服之意。
除此以外,他立刻颁布德州军令,严令边境守军严防死守,严禁魏州张源麾下任何叛军踏入德州一寸土地。
但凡敢擅自越境闯入者,一律就地斩杀,无需稟报。
强硬的態度直白坦荡,公开摆明立场。
德州绝不承认张源私自僭越称王的名分,公然將其定性为谋朝篡位、犯上作乱的叛贼。
消息传回魏州王城,得知此事的张源勃然大怒,怒火攻心,气得浑身发抖,连连跺脚愤恨不已。
李横身为赵国旧部重臣,如今公然背藩忤逆自己,处处作对,无异於当面打脸。
盛怒之下,张源当即草擬詔令,直接剥夺李横赵国牙军都指挥使、德州刺史全部官职爵位。
並且公然下发悬赏,但凡有人能够斩杀李横,取下首级,便可直接继任德州刺史,加封千户侯,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而就在李横与张源隔空斗法之时。
河朔魏博战局骤然生变。
原本眾人皆以为,大梁此番北上抗衡晋国,必定会委派战功赫赫、用兵老练的杨师厚统领全军。
谁料朱温忽然改换主帅,捨弃智谋老成的杨师厚,反倒任用王景仁作为大军统帅。
此人勇武过人,悍不畏死,可谋略粗浅,思虑短浅,根本不擅长统筹大战。
又以韩勍、李思安、张归厚三人为副將,统领大梁主力奔赴柏乡,正面对线李存勖、周德威、李嗣源一眾晋国顶尖名將。
远在无棣坐镇的温秀得知此番人事调动,心中一时颇为费解。
细细揣摩片刻,认为现如今朱温常年病痛缠身,身体日渐衰败,晚年心性多疑猜忌,越发忌惮麾下功高盖世的大將。
杨师厚乃大梁军队“二把手”,威望滔天,手握重兵,在梁朝內威望无人能及。
倘若由他打贏柏乡大战,军功鼎盛,威望彻底无人制衡,日后定然难以管束。
朱温便是害怕大將功高震主,特意刻意压制杨师厚,不肯再给他立下盖世功勋的机会。
温秀暗自摇头唏嘘,乱世霸主年岁越高,心思越发狭隘糊涂,一味猜忌部下,到头来只会白白损耗大梁根基。
大梁大军向北开拔,奔赴柏乡战场途中,军纪散漫毫无约束。
沿路一路肆意劫掠乡里,骚扰欺凌沿途魏博百姓,抢夺粮草財物,鱼肉乡民。
战火未起,境內百姓已然饱受梁军祸害,怨声载道,人人苦不堪言,纷纷举家避祸。
本土的魏博牙兵心中更是积满不满。
一眾牙兵素来高傲蛮横,向来只利己、重乡土,从不愿任由外人摆布驱使。先前各州牙將各自割据观望,尚且能够保全本土底气。
可自从张源自立赵王之后,一味依附大梁示弱俯首,硬生生让世代割据自主的魏博兵马,沦为朱温麾下的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