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迫於舆论压力,只能下詔颁布賑灾政令,委任张全义总管河南一地荒政,打理流民安抚、灾荒善后诸事。
接连不断的天灾祸事压在心头,诸事处处不顺,只叫朱温觉得此生万般倒霉,晦气缠身。
长久忧鬱之下,他自身体魄也日渐衰败,体质孱弱不堪,格外畏寒畏风,稍稍遇凉风便浑身不適。
肉身病痛鬱结心神,致使一代梟雄性情骤然大变。往日深沉隱忍的城府不復存在,变得喜怒无常,暴戾多疑。
心性愈发阴狠猜忌,动輒因为些许细碎小事便动杀念,朝中臣子、宫內侍从稍有不慎,便会惨遭刑戮。
对待嫡子朱友珪更是愈发刻薄残酷,数次无端施以鞭挞毒打,时常当眾肆意折辱,痛骂其子庸碌废物,全无君临天下的帝王气度。
看看人家李克用的儿子,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玩意出来?
你和李亚子比起来,就是一个垃圾,给你这皇位你也把握不住!
朱温更是无端揣测朱友珪暗藏野心,暗中覬覦九五帝位,日日防备猜忌亲子。
就连郢王妃都少於召其“侍疾”。
君不恤民,父不慈子,臣心生惧,百姓生怨。
短短数年光阴,刚刚建立起来的大梁王朝,从上至下层层裂痕遍布。
朝野內外人人惶惶不安,整座南国江山,已然人心浮动,风雨飘摇。
但对於朱温而言,好在这五代乱世,就是列国诸侯一个比烂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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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皇帝朱温身子一天比一天差,身上旧病新疾缠身,身体越来越虚弱,脾气也变得古怪暴躁,每天都被天灾和病痛折磨得身心俱疲。
可谁都没想到,一直和朱温隔空较劲、互为死对头的赵王李公佺,日子过得还要悽惨。
魏博藩镇同样遭遇了旱灾、蝗灾、大水三重天灾,境內半数庄稼颗粒无收,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灾民,地方赋税直接腰斩,府库里空空荡荡。
赵王一边要硬著头皮拿出钱粮救济流民,稳住境內百姓,一边要面对逐渐空洞的府库,无法足额发放下月军餉的忧愁。
这群老兵油子向来蛮横霸道,军餉一分都不能少。
眼下库房没钱,往后根本发不出俸禄。一想到一旦拖欠军餉,自己隨时会被牙兵反噬丧命,李公佺整日提心弔胆,活得惶惶不可终日。
日復一日心力交瘁,忧愁鬱结在心,原本就身心疲惫的赵王,遇上这场大水灾,最终还是坚持不住,直接彻底病倒,臥床不起。
有意思的是,苦苦撑著重病身体硬扛的朱温还活著,他这位仅次於李存勖的对手,反倒率先撑不住了。
当赵王病重的消息传到洛阳,朱温当场直接看懵。
在他心里,一直最害怕的就是自己体弱多病,万一哪天撒手人寰,李存勖和李公佺就会立刻带兵南下,趁机吞併大梁地盘。
时时刻刻防备宿敌偷袭,结果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先一步熬垮了。
朱温一开始根本不敢相信,总觉得这是魏博故意放出的假消息,暗藏圈套,故意迷惑自己。
直到半个月过后,魏州全城举丧,大街小巷全部掛满白布,满城哀乐阵阵……赵王病逝的消息彻底坐实。
得知真相的朱温彻底愣住。愣了许久之后,心底瞬间涌上莫大的欢喜。
暗自直呼活该……这个篡逆之辈,常年割据一方、暗藏野心的对头,死得实在太及时了。
真是老天有眼啊!
原本久病缠身、精神萎靡就差一口气就要断的朱温,这天心情大好,鬱结全部一扫而空。
兴致高涨之下,一口气吃下十斤肉食,豪饮两斤烈酒,好生畅快。
当赵王病逝的消息一路传到辽东建安侯府的时候,正在悠閒打理境內民生诸事的温秀当场看傻了眼。
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心里满满的不可思议。
什么玩意?
李公佺竟然熬不过朱温?
讲道理来说,朱温年纪偏大,常年征战一身病痛,晚年又荒淫无度、酗酒伤身,身体早就破败不堪。
反观赵王李公佺,年岁远比朱温年轻,身子一向还算硬朗,怎么偏偏好好的壮年之人,反倒先走一步,早早撒手人寰了。
温秀不由得暗自感慨世事无常。
眼下赵王骤然离世,偌大的赵国地盘瞬间群龙无首。
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立马摆在眼前,究竟由谁来接手赵国这一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
赵王膝下一共有两位子嗣。大公子李承训,手握实权,身居卢龙节度使,麾下自有专属兵马势力,底子稳固,本身完全有能力回去承袭赵王爵位。
但是温秀稍稍一想就明白其中利弊。
魏博牙兵自古以来蛮横霸道,贪得无厌,歷代节度使说白了,从头到尾都只是牙兵用来发军餉的提款机器。
如今魏博牙兵囂张跋扈更是百年之最,从温秀穿越至此,短短四年就换了三个节度使或赵王。
可见其已经何等可怕!
李承训好好当著一方藩镇主將自由自在,若是贸然回去接任赵王,往后一辈子都要被牙兵裹挟牵制,白白被套在泥潭里面,属实得不偿失,一点都不算聪明。
再看二公子李承业,年纪方才一十五岁,年少稚嫩,阅歷浅薄,根本压不住错综复杂的局面。
对內,有上百年囂张跋扈、目无主君的魏博牙兵盘踞藩內。
对外,南面有虎视眈眈的大梁朱温隨时伺机渡河北上,西边还有晋王李存勖锋芒正盛、蠢蠢欲动;北疆塞外更是异族蛮夷环伺四方。
小小少年,四面八方全是强敌,根本掌控不住偌大赵国。
温秀心中隱隱看透局势,忍不住感嘆:接下来赵国註定要乱起来了。
说白了,整个赵国本质就是放大版的魏博藩镇,全境命脉全都牢牢掌控在牙兵集团手中。
不管日后何人坐上赵王之位,到头来都只能沦为牙兵打工的傀儡。
如今境內天灾过后流民遍地,海量灾民等待粮食賑济,还要常年供养开销巨大的魏博牙兵军餉。
里外双重重压,现如今接手赵王之位,简直就是九死一生的绝境。
后续事態发展,也和温秀预料的一模一样。
嫡长子李承训心思通透,压根不愿意跳进这个无底深坑,直接乾脆利落地回绝承袭王位,主动把储君之位拱手让给自己的弟弟李承业。
可年纪轻轻的李承业心里更是惶恐,根本不敢贸然登顶赵王。
思来想去,李承业听从谋士建议,立刻下发一道紧急詔令,传令驻守北疆塞外的镇辽军即刻拔营,尽数撤回魏州。
其中缘由格外简单:
现如今的平卢节度使周安,便是李承业的岳父……被赵王单方面定下的婚约。
周安长期统领边军,去年又吞併安辽军,实力强大了不少,是实打实的外戚靠山。
看到这里,温秀瞬间来了兴致,只觉得眼下局势越发有趣。
倘若周安真的捨弃北疆营州,领兵返回魏州辅佐女婿,那对於自己而言简直是天大好事,双手双脚赞成。
巴不得对方立刻动身离开辽西。
现在所有的看点,全都落在周安一人的抉择上面。
就看他究竟要不要拋下苦心经营的塞外基业,转身奔赴赵国入局纷爭。
这可不太好选择。
回去搏一搏,与本地牙將比拼一番,也许就是摄政大臣;不回去,依旧要在塞外苦寒之地与拥兵自重的部下周遭蛮夷斗智斗勇。
倘若让温秀自己选,他不会回去!
因为太过於凶险。
哪有在塞外当土皇帝好?
苦是苦了一点,但胜在自在,千金难买我自在。
他可是要当奉军大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