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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刃凝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茶彻底凉透。
    然后她站起身,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我不想回去,那座皇宫,那个位置,对我而言毫无意义。”
    她看著听雪,目光清冽,没有半分犹豫,“我现在想做的一切,都能靠自己做到。我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別人施捨才能活下来的孩子。所以,我也不需要他们。”
    听雪看了她片刻,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好。反正也没什么区別——皇帝活不了多久了。”
    她挑了挑眉,语气轻快了几分:“不过你现在知道了,皇帝是你生父。给他下毒的以后,心里会不会有负担?”
    刃凝那张漂亮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冷淡,却真诚:“怎么会,他於我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听雪脸上,那笑意微微化开,多了一点温度,“而你,是我的家人。”
    听雪怔了一瞬,隨即笑了起来:“是啊,家人。”
    她有孩子有夫君的事,凝月和月红都还不知道,刃凝也不知道。
    等她们都回来了,也该让她们见见了。
    既然把彼此当家人,那就不再隱瞒。
    她放下茶盏,起身道:“等凝月月红回来,我给你们介绍个人。”
    刃凝有些意外,但也没追问,只点了点头:“好。”
    听雪看了眼天色,夜已经深透了,她出来太久,“那我先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刃凝一眼,刃凝冲她微微頷首,她才推门而出,身影融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
    刃凝独自坐在窗前,望著天边那轮冷月,月光落在她脸上,映不出她心底翻涌的思绪。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咚咚咚。
    刃凝回过神,看向门口。
    是雪刃又折回来了?
    她敛起面上多余的情绪,恢復了惯常的淡然:“进来吧。”
    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不是听雪,是江隱舟。
    他身上缠满了纱布,有些地方还渗著淡淡的血色,脸上也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桃花眼。
    他走得很慢,腿上显然还没好利索,却还是稳稳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刃凝看了他一眼。
    都过子时了,这人一身伤不去躺著,跑她这里来做什么。
    “有事吗?”她语气淡淡的。
    江隱舟那双桃花眼看著她,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你好像有心事,介意和我说说吗?”
    他认识刃凝的时间不长,却打心底信任她。
    当初在水牢里,他只剩一口气,是她一点一点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份恩情他记著。
    父母失踪后,他被人一路追杀,顛沛流离了太久,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安定的感觉了。
    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对面这个人说话总是不冷不热。
    刃凝说:“介意。”
    江隱舟剩下的话全噎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瞬,识趣地站起身:“抱歉,是我打扰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来,“对了,我来是想告诉你——你说的那本医书,我找到了。”
    刃凝立刻转头看向他,目光锐利起来:“在哪?”
    药王谷那本医书,或许记载著能解开雪刃兄长身上蛊毒的方法。
    这件事一直压在她心上,比什么公主身份、什么皇室血脉都重要得多,因为能帮到雪刃。
    江隱舟笑了笑,只是隔著纱布,那笑意只能从眼底透出来:“只能我亲自去取,藏书的是我谷中的老人,他脾气古怪,没见到我本人,谁去都不好使。”
    这也是他今日才联繫上谷中旧部得知的消息。
    “好。”刃凝答应得乾脆利落,“明日你坐马车,我们出发去取。”
    江隱舟看了看自己这浑身上下的伤,又想了想京城到藏书局那段官道的顛簸程度,默默在心里嘆了口气。
    坐马车,以他现在这身子骨,怕是得顛个半条命去。
    不过无所谓。
    只要能把东西拿回来给她,顛吐血他也认了。
    “好,那我先回去了。”他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临走时还小心地把门带上,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刃凝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
    药王谷是皇帝派的人灭的,上下百余口人,死的死,散的散,江隱舟的父母至今下落不明。
    而她是皇帝的女儿。
    那个下令屠戮药王谷满门的男人,是她的生父。
    这层关係若是被江隱舟知道,他大概不会再这样心平气和地跟她说话了。
    刃凝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过她並不觉得有什么负担。
    她没有享受过一天作为皇帝女儿的待遇,没有吃过皇宫里的一粒米,没有穿过皇宫里的一件衣。
    那些仇恨,不该由她来承担。
    皇帝欠的债,那是皇帝的事,与她无关。
    -
    听雪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刚落地的脚还没踩实,便被人从身后接住了。
    那双手臂箍得稳稳噹噹,带著一股熟悉的药香。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有些不好意思,站稳后理了理衣摆,低声问:“孩子睡了?”
    裴烬野点点头,眸中满是温柔:“嗯,都睡下了。”
    他自然地牵过她的手,掌心温热,“我备了宵夜,吃点再睡。”
    两个孩子在厢房里睡得很沉,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东西。
    接近夏日,夜风裹著几分闷热,倒也不凉。
    裴烬野將一片荷叶掀开,露出里面还是温热的叫花鸡,旁边搁著两碗酒酿丸子,甜香混著肉香,勾人得很。
    听雪眼睛一亮:“我確实想吃叫花鸡了。”
    裴烬野净了手,將鸡腿撕下来递给她。
    听雪也洗了手,接过来便啃,连连点头说“好吃”。
    半点没有在外头杀人不眨眼的样子。
    裴烬野看著她吃得开心,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听雪。”
    “嗯?”她抬头,腮帮子还鼓著。
    裴烬野语气平静,像在说今晚月色真好:“我把皇帝杀了。”
    -
    一个时辰前。
    风海的消息送到时,裴烬野正在哄孩子睡觉。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宫中有刺客,皇帝遇刺受伤,金吾卫与禁军全城搜捕。
    他放下医典,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听雪不在府中。
    他放下医典便换了衣裳,无声无息地掠入夜色之中。
    到皇宫的时候,养心殿外围得铁桶一般,可诡异的是,很多宫人议论,刺客竟然是在皇后的包庇下全身而退的。
    紧接著,废后、废太子的旨意便接连砸了下来。
    裴烬野隱在暗处,听到这个消息时也不由挑了挑眉。
    皇帝遇刺,被废的却是皇后和太子——这算哪门子道理?
    不过这些弯弯绕绕,他懒得细究,今夜进宫也只是为了確认听雪平安脱身。
    既然人已经走了,他便也准备离开。
    然而转身之际,廊柱后面几个魏党官员的低声议论飘进了他耳朵里。
    “慌什么。陛下只是受了伤,只要他还活著,娘娘和太子的位分就保得住。魏家还在,翻盘不过是迟早的事。”
    裴烬野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阴影里,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只要皇帝还活著。
    皇后和太子就还有翻盘的余地。
    魏家还在朝中盘根错节,只要皇帝一口气没断,今天的废后废太子就只是一张隨时可以撕毁的纸。
    到那时候,更加麻烦。
    他不需要再往下想了。
    裴烬野转过身,朝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殿外的禁军对他来说形同虚设。
    皇宫的布防图烂熟於心,甚至有几处暗哨的换防规律还是他当年亲手定的。
    他无声无息地穿过偏殿,从一扇半掩的窗翻了进去,落在龙床前的那片月光里。
    裴天擎毒发刚被压制住,半昏半醒间听见脚步声,费力地睁开眼。
    银白面具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瞳孔骤缩,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噝噝声——哑穴在刺客离开后已被太医解开,可他毒伤太重,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
    裴烬野抬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乾净的脸。
    “父皇。”
    这两个字落在寂静的殿中,轻飘飘的,却让裴天擎浑身一震。
    裴烬野没有给他太多反应的时间。
    他微微俯身,直视著这个他叫了二十几年父皇的男人,语气平淡:“请您赴死。”
    裴天擎的目光骤然变得狰狞。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会死,但他从没想过会是这个儿子亲自来取他的命。
    他一直以为自己扮演的严父角色滴水不漏——不亲近,不偏宠,也不打压,给足了凛王该有的体面和兵权。
    这个儿子向来只在乎他的將士、他的战场,从不参与朝堂上的勾心斗角。
    儘管他多次想弄死他,他都逃过了。
    现在,该是自己偿还的时候了。
    裴天擎还有很多话想问。
    但裴烬野什么都没说。
    他一只手捏住裴天擎的下頜,另一只手將一粒漆黑如墨的药丸塞进了他的嘴里,往喉头一推,药丸便顺著喉咙滑了下去。
    裴天擎的眼睛瞪得浑圆,血丝一根根暴起。
    窒息感从喉咙蔓延到胸腔,又像无数根烧红的铁丝同时扎进他的五臟六腑。
    他亲儿子给他下的毒,比刺客还狠。
    他当真这么恨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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