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铁山带著两个徒弟蹲在砧面旁边,把刚出炉的第二块铁锭送进了侧炉。
楚錚站在锻台前面,铁锭在火里慢慢变色。
萧何没走。
他从高台角落搬了一张矮凳过来,坐在离锻台最远的位置,手里拿著炭条一直在写著什么。
没过多久,第二块铁锭出炉了。
老铁山夹著通红的铁锭放上砧面,年轻铁匠举锤开砸。
依旧是熟悉的步骤。
萧何的炭条在纸面上停了。
他抬起头,眼睛死盯著锻台旁边。
直到第二块钢坯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萧何站了起来。
他走到锻台前面。
楚錚正满意的拿著铁钳把钢坯翻来覆去地看。
“楚先生。”
楚錚抬头。
萧何把手里那张纸举到他面前。
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经过我的计算,一块钢坯製作完成大约需要三个时辰。”
楚錚依旧在笑。
但萧何没停。
“而锻打环节,老铁山撑了二十次换人,年轻铁匠撑了八十次也趴下了。”
“两个人轮换,中间歇了三回,每回歇半刻钟。”
他翻到纸的背面。
“硬木炭消耗,高炉一炉用了六百斤,侧炉反覆加热用了一百二十斤,合计七百二十斤。”
萧何把纸放下来,目光直直看著楚錚。
“一块钢坯,够打两把剑。”
“上郡三十万大军,每人一把,需要十五万把。”
“十五万把剑,需要七万五千块钢坯。”
“七万五千块钢坯,按当前速度,一座高炉一天出六块。”
高台上的锤声停了。
老铁山和几个铁匠全都转过头来看著萧何。
“而经过我的计算,一万两千五百天......”
他抬起头。
“也就是三十四年,才能將这些剑全都打造完成。”
听到萧何的话,高台上没人说话了。
刚才还在欢呼的铁匠们,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三十四年。
老铁山的嘴唇颤了一下。
三十四年后,他的骨头早就烂在土里了。
年轻铁匠的手从锤柄上滑下来,整个人靠在锻台边沿,眼光发直。
萧何把纸收进袖口。
“楚先生,钢是好钢。”
他的话没带半分讽刺,他只是在说著他算出来的事实。
“但若產量跟不上,它就只能是一块摆在砧面上的好看物件。”
高台上的气氛压到了底。
楚錚站在锻台前面,一声没吭。
萧何以为他被这串数字砸懵了。
然后楚錚笑了。
老铁山被他笑得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铁钳掉了。
楚錚笑完了,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老萧。”
萧何的眉头跳了一下。
楚錚伸手一把抢过萧何袖口里的算筹,扬手往身后一甩。
算筹在石板上弹了两下。
萧何张了张嘴。
楚錚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转身走到高台地面上那片空白的青石板前,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截烧剩的木炭。
蹲下。
木炭在青石板上划出第一道线。
“你算的没错。”
楚錚边画边说,声音压得很沉。
“一个人抡锤,从头干到尾,一百次摺叠锻打下来,铁匠得换三四个,中间歇的时间比乾的时间还长。”
他在石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框。框里头被竖线切成了六段。
“所以不能让一个人从头干到尾。”
楚錚在第一段格子上方写了个字:烧。
第二段:折。
第三段:打。
第四段:翻。
第五段:打。
第六段:淬。
“六道工序,拆开。”
他在每个格子底下画了一个小人。
“每道工序站一个人,铁锭从第一个人手里传到最后一个人手里,中间不停。”
楚錚站起来,用脚在石板上把六个格子串了一条线。
他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每个人只需要干一件事,干到手上起茧子,闭著眼都能干。”
“一个人摺叠一百次要趴下,但他只摺叠十次就递出去,歇口气,接下一块继续折。”
楚錚转过身,面对老铁山和满高台的铁匠。
“六个人一条线,一条线同时有六块铁锭在跑。”
“十条线並排开,六十个人同时干活,每条线出一块钢坯的时间从四个时辰压到一个时辰。”
“十条线一天出六十块。”
“一百条线一天出六百块。”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七万五千块钢坯,一百条流水线同时开工,四个月。”
老铁山的嘴张著,半天没合拢。
周围的铁匠们互相看了几眼,但刚刚眼中的失落正在渐渐消散。
楚錚转回身。
萧何还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地面上那张草图上。
楚錚走到他跟前。
一条胳膊伸过来,直接勾住了萧何的脖子往自己这边一拽。
萧何整个人往前踉蹌了两步,差点没站住。
“老萧!大管家!”
“三天!三天之內给我备齐一百座铁砧,五十把重锤!”
萧何被勒著脖子,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看。
“再给我挑六百个力气最大的壮汉出来!能扛两百斤粮袋跑一百步不喘气的那种!”
楚錚鬆开手,拍了萧何一巴掌。
萧何的肩膀往前晃了一下。
第四回了......
萧何一把扯正自己歪掉的衣领,弯腰从墙角把算筹捡了回来,塞进袖口。
他没有发火。
他的目光从那张草图左端扫到右端,从第一个工位扫到最后一个工位。
六道工序,十条线並排,一百条线同时铺开。
萧何在脑子里飞速换算。
一百座铁砧,少府库存连三十座都凑不齐。
但驪山停工后,陵区的石匠营里堆著上千块未用的花岗岩底座,削平之后可以代替铁砧。
五十把重锤,铁匠坊现有不到二十把。
但少府的铜匠手里有几十副铸剑用的铜模,熔了重铸锤头,两天够。
六百个壮劳力,萧何闭著眼都能从驪山那批转入渠工的民夫里按体格筛出来。
数字在他脑子里对上了。
萧何抬起头,直直看著楚錚。
“两天半。”
楚錚咧嘴。
“我说三天。”
“我说两天半。”
萧何没给他第二句话的机会。转身大步往石阶方向走。
走到石阶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从袖口里抽出那张被楚錚丟了算筹的纸,翻到背面,炭条已经在上面飞快地写了起来。
徵调令一,徵调令二,徵调令三。
他一边写一边往外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