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中坐前后桌开始说起。
说她坐在他前面,头髮扎著马尾,上课的时候后背挺得笔直,马尾辫在他课桌前沿扫来扫去,他总想伸手拽一下,又不敢。
说她感冒了他偷偷往她抽屉里塞药,她跟別人说是自己买的。
说她家吹风机坏了他买了个粉红色的送她,她说太丑了但还是用了两年。
说高考毕业她没有一句告別就去了港城,他赌气没去送她。
说他在杭城读大学的这几年,每次想起她都把手机翻到她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字又刪,刪了又打,最后什么都没发。
“后来呢?”陈知问。
“后来我前阵子去了趟云省,去了她老家,见了她。”
江枫把他去云省的事也说了。
说了那个藏在大山深处的苗寨,说了沈今棠穿著靛蓝色的袍裙撑著油纸伞站在广场上的样子。
说了她在瀑布边把脚伸进水里、水珠从她脚趾上滑下来的那个下午,说了她在山顶那棵银杏树底下亲了他一下然后说“再见了”。
“她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江枫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搓著,指节发白。
“她是普通家庭出身,她爸在矿上受了工伤坐轮椅,她妈在菜市场卖菜,她觉得自己配不上江家,怕我因为她在家里和亲戚面前为难。”
陈知和宋远都沉默了,他们认识江枫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不是消沉,不是难过,是某种更深的、被压在心底的东西。
“所以我这几个月一直在想一件事。”
江枫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巷子里那棵梧桐树。
“我现在的身份是江远山的儿子。別人提到我,第一反应是江家的少爷。这个身份给了我很多东西,但也把我绑住了。”
“如果我自己没有能力,没有话语权,我爸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爷爷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没资格去追。”
“所以我想好了。我要在几年之內,靠自己的能力,在家族企业里站稳脚跟。不是为了接我爸的班。”
“是为了让那些反对的声音闭嘴,让我有资格说,这是我江枫自己的事,不需要你们同意。”
陈知放下了筷子,嘴巴微微张著,看著江枫,眼神里带著一种重新认识这个人的震惊。
宋远的表情也很复杂,他推了推眼镜,说:“江枫,你这是认真的?”
“你看我这几个月像是在开玩笑吗?”江枫反问。
宋远没接话,他想起来这几个月江枫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跑步。
周末去他爸公司从最基础的岗位做起,晚上加班到九十点才回宿舍,以前天天打游戏现在一次都没碰过。
“疯了。”
陈知说,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但是是靠谱的那种疯,这种疯,疯的好!”
许川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知道江枫和沈今棠的事,也知道江枫这几个月的打算。
此刻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江枫端起茶杯,对著陈知和宋远举了举。
“到时候说不定需要陈家的资源帮我打通港城那边的路子。”
“或者需要宋家的供应链帮我把建材电商平台做起来。今天这顿饭就算是提前请你们帮忙了。”
陈知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自家兄弟,说什么帮不帮的。”
宋远也端起来碰了一下。
“港城那边我姐好像认识一些做贸易的人,回头帮你问问。”
江枫笑了,那个笑跟刚才不一样,是那种被兄弟挺了之后心里踏实的笑。
许川最后才端起茶杯,跟江枫碰了一下。
杯沿磕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加油,好大儿。”许川说。
江枫骂了一句滚,但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同一时间,港城。
李泽凯坐在中环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里。
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海景,货轮和游艇在海面上缓缓移动。
阿诚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夹。
“二少,查到了。”
李泽凯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些列印出来的资料。
照片上是一个瘦高的男生,穿著白t恤,站在云省某个小县城的街上,样子有点傻。
资料上写著:“江枫,杭城江家独子,江城大学大三在读。其父江远山,江氏集团董事长,在浙省经营建材、地產、供应链金融等產业,在长三角商界有相当影响力。”
“江枫。”
李泽凯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阿诚补充道:“杭城江家在浙省扎根很深,跟陈家和温家都有姻亲关係。”
“这个江枫本人倒是没什么特別的履歷,就是个普通大学生,之前一直在杭城读书,没有正经参与过家族生意。”
“不过在云省拍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
阿诚翻到文件的最后几页,是几张在云省那个苗寨里拍到的东西。
一张是江枫和沈今棠並肩走在小巷里,沈今棠撑著一把油纸伞,伞沿往江枫那边偏了偏。
一张是两个人坐在瀑布边的石头上,都把鞋脱了,脚伸在水里。
沈今棠侧著脸看著江枫,嘴角弯著。
最后一张是在山顶那棵银杏树底下,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是这张让李泽凯的眼神变了。
他紧紧盯著沈今棠踮起脚凑近江枫的那一瞬间。
虽然拍得不是很清楚,但发生过什么事情,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泽凯把照片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海景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著光。
然后李泽凯笑了,那个笑容跟平时在港大图书馆门口对著沈今棠时的温文尔雅不太一样,带著一种猎人发现了猎物踪跡时的兴奋。
“杭城,江家。”
他把这两个词念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刚好要去杭城接触那个最近声名鹊起的川一科技。顺便,会一会这个江枫。”
李泽凯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维多利亚港来来往往的船只。
阿诚站在他身后,等著他的指示。
李泽凯没有回头,只是说了句:“订机票。下周,飞杭城。”
“江枫,你可不要让我太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