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手谷工业带，第七矿区外环工棚。
这里距离奥林匹斯枢纽很远，远到圣枢机团被枪决的直播传到这里时，工棚里的矿工们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隨后继续排队领第二天的营养配给。
对於他们来说，高天上的舰队、奥林匹亚山的枪声、天驱临时执政府的成立，都像是从另一颗星球传来的消息。
伊凡就是这里的工矿维修员，他今年三十九岁，在第七矿区干了十六年，右腿装著一条圣务劳作义体。
清晨五点三十分，水手谷第七矿区的起床铃还没响，终端屏幕先一步亮起，冷白色数字一行行弹出来，像矿区考勤系统一样准时。
【圣务义体信贷：本月应缴417火星盾】
【赎罪券摊派：72火星盾】
【义体维护延期罚息：39火星盾】
【逾期三日后，右腿劳作义体输出功率下调至60%】
伊凡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右腿义体里的启动电流沿著大腿残端一点点爬上来，他才伸手按住床沿，把自己从窄床上撑起来。
他的右腿是圣务劳作义体，灰黑色金属骨架，膝节外侧刻著机械教会的旧圣徽。
矿区档案里称它为救赎装备，教会宣传栏里说这是万机恩赐，是让残损劳工重新回到岗位、重新获得尊严的慈悲工程。
这条腿装上去那天，圣务信贷员带著一份厚厚的电子契约站在病床旁边，告诉他只要签名，他就能继续工作，维繫一家人的生计。
彼时伊凡刚做完止血急救，躺在矿区简易医疗舱里动弹不得，往后的生路，全被捆在了这份合约之上。
一纸契约，绑定整整二十七年分期。
伊凡那时候还没完全从麻醉里醒过来，只看见电子契约上面，一连串的费用名单。
义体本金、神经接口费、手术改造费、圣务服务费、季度维护费、延期罚息，每月固定摊派的服务费————
信贷员很耐心地等著他，说如果不签，矿区只能按“失去劳动能力”处理，他的床位、饭票和宿舍登记都会在三天內註销。
所以，伊凡签了。
从那天开始，他每个月的工资都会先经过圣务信贷的清算链。
矿区把工资打进帐户，终端立刻扣掉义体债，再扣赎罪券，再扣住宿费、空气配额、
水票和矿区食堂预支款，最后留给他的数字总是微薄得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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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腿义体启动完成，膝节发出轻微卡顿声。
伊凡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在膝盖外侧拍了两下。
矿尘从关节缝里落下来，屏幕上的罚息提示仍旧亮著，像是在提醒他，这条腿再过三天就会被降功率。
输出功率下调到60%，他就跟不上维修组的巡检速度，跟不上巡检速度，就会被扣工时，扣了工时，就更还不起债。
他不能失去这份工作，如果真到那一步，他就只能去地下黑诊所————
伊凡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个毛骨悚然的念头甩出去。
他抬手关闭终端，接著来到浴室洗漱，他抬头看向镜面，看见自己那张布满胡茬，掛著深重眼袋的脸，在漆黑的玻璃上晃了一下。
这张脸————充满麻木。
他机械地弯腰，穿上那件领口磨破了边的矿区工作服，粗糙的布料蹭过皮肤时没有任何感觉，只有右腿义体与骨骼连接处传来的钝痛，时刻提醒著他还活著。
妻子的视频通话打来，他选择接听，而开头妻子的一句话，就让他当场愣了一下。
“今天能早点回来吗？莉莉她想你了。”
伊凡扣著腰带的手停了一下，那张像蒙了一层灰的脸上，终於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漏出一点活人的神采。
他想起昨晚女儿说想吃一份热餐，真正用肉浆和蔬菜纤维做出来的那种，不是矿区食堂里按票发的营养糊。
可隨即，他抬头看见视网膜终端屏幕上那个冰冷的数字—四百一十七火星盾。
还有三天后就要生效的义体功率下调通知，它们像两块冰冷的铁块，重重沉在了他的心底。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只吐出一句乾巴巴的话：“看工头怎么安排。”
伊凡没再多说，拎起磨得发亮的工具包，推开吱呀作响的工棚铁门，朝第七矿区的维修通道走去。
外面的高音喇叭正循环播放天驱临时执政府的第一批政令，声音被矿井风机的轰鸣和运输轨道的哐当声撕成碎片，飘进耳朵里的只剩几个模糊的音节。
【工矿————清算————义————】
他没有听清楚上面说的什么，不过对於他来说，新生的政权不会比圣枢机团好到哪里。
政客都是一个鸟样，只会说漂亮话，漂亮话从来填不饱肚子，也替他还不上一分钱的债。
走进第七矿区大门时，外墙上那块立了三十年的圣枢机团训诫牌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原先用白金箔镶成的【劳作即赎罪，义体即恩赐】被刮刀颳得面目全非，露出底下被煤灰熏得发黑的水泥墙。
几个年轻工人踩著摇摇晃晃的升降架，正把一面鲜红的天驱旗帜，钉在旧圣徽被撬走后留下的凹痕里。
矿区门口聚著黑压压一片人。
有人仰著头看那面新旗，有人凑在一起低声传著“圣枢机团的头头们真的被枪毙了”的消息，还有人压著嗓子骂了一句憋了半辈子的脏话。
可更多的人只是盯著前面的考勤闸机，眼神里没有期待，只有麻木的焦虑。
伊凡混在队伍里，听见身后一个乾瘦的老矿工吐了口黑痰，哑著嗓子说：“他们打他们的仗，我们干我们的活。今天食堂要是停一顿，家里的娃照样得饿肚子。”
没人反驳。
闸机亮起冰冷的绿光，维修组的人一个接一个刷脸进场。
伊凡刚把工具包甩上肩，矿区的內部公共广播屏幕突然从例行的操作提示，切到了火星公共频道。
一阵刺啦刺啦的杂音滚过之后，矿区所有的屏幕和广播同时切到了同一个频道。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那块最大的主控屏。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年轻面孔，这是天驱最高统帅在新政权建立后，第一次出现在火星全体民眾面前。
他穿著朴素，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胸前红色的天驱徽章格外醒目。
张启明微微前倾身体，自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看向每一个在矿井里、在工厂里、在贫民窟里挣扎了一辈子的火星人。
“火星的人民们一”
他的声音透过无数个喇叭传来，平静却有力，压过了矿井风机的轰鸣。
“今天，是新火星诞生的第一天，我代表临时执政府，向广大火星人民宣读第一號政令的相关內容。”
“即日起，新政府將全面废止旧教会赎罪券制度。”
“冻结所有圣务系统所属义体信贷、劳作信贷与压榨贷款。”
“所有基础劳作义体债务彻底冻结，进入统一清算程序。”
“工矿安全调查局即日起进驻各大矿区与工厂，受理旧圣务信贷欺诈、强制劳役、非法义体回收、超额工时压榨等案件。”
伊凡愣在原地，还没等他从这片空白里回过神，矿区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两辆黑银色的重型装甲车猛地剎停在门口，厚重的车门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车身上，【火星临时执政府】与【工矿安全调查局】的红色徽章在煤灰漫天的晨光里格外刺眼。
十几名身著黑色作战服的天驱士兵鱼贯下车，迅速在门口拉起警戒线。
他们身后跟著几个穿灰色工装的调查员，还有几个背著突击步枪的玩家，他们一个个东张西望，脸上满是新鲜劲。
玩家们是刚解锁新的阵营任务，赶过来凑热闹的，自从天驱临时政府成立后，天驱阵营的任务系统就多了一个新模块—[政府委託]。
现在大部分政府委託都是蚊子肉任务，可对於大部分天驱玩家来说，这玩意简直是体验感和代入感都拉满了，他们现在个个都是从龙之臣。
火星的半壁江山，可是他们第四天灾打下来的！
领头的调查员走进矿区大门，直接抬手让天驱士兵接管考勤闸机和主控台。
他打开一份电子政令，声音通过矿区广播扩散出去。
“依据火星临时执政府第一號政令，以及最高统帅的最新指示，自即刻起，第七矿区所有圣务信贷系统、赎罪券摊派系统、义体强制维护扣款系统与工时抵债系统，全部永久冻结。”
“所有旧圣务財务人员立即停止一切工作，就地接受隔离审查。”
“凡经查实涉及强制义体贷款、虚增维护费用、非法工时抵扣、將死者债务转嫁给家属、贩卖债务劳作队名额等罪行的人员，一律当场处置。”
宣读完毕后，天驱士兵快速行动，很快將一批人当场逮捕，调查员宣读了处置条款，隨行的行刑队隨即抬枪。
砰砰砰砰—！！！
几具尸体倒在了墙根下的煤灰里，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抽气声，隨即又迅速安静下来。
伊凡看著那面斑驳的墙，忽然想起无数个清晨，这些人就是站在那扇办公室的玻璃窗后面，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排著长队。
他们眼神中的鄙夷，伊凡一辈子也忘不了。
“原来，他们也有被人押到墙边的一天————”
就在这时，伊凡口袋里的终端通讯突然“叮”的一声，发出了一声从未有过的、柔和的提示音。
屏幕上没有再跳出刺目的红色扣款通知，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浅蓝色的、温柔的文字：
【知世郎公共服务终端向您问好—】
【伊凡·安德烈耶维奇先生】
【火星临时执政府最高统帅，向所有长期承受教会压迫的火星劳动者致以最诚挚的慰问。】
【你们为火星工业、矿区生產与城市运转付出的每一滴汗水，都將被铭记，你们的劳动，再也不会被教权与债务吞噬。】
下面，是他的个人清算结果。
【圣务义体信贷：已永久冻结】
【歷史赎罪券摊派：全部废止】
【基础劳作义体债务：清算完成】
【当前总债务：0火星盾】
【右腿圣务—7型劳作义体】
【所有权：已转移至伊凡·安德烈耶维奇】
伊凡的呼吸猛地顿住了，他就那样呆呆地看著那个“0”，看了很久很久。
终端还在继续刷新著通知。
【检测到您的右腿劳作义体存在：膝节严重磨损、神经接口老化、动力输出稳定性下降等问题】
【温馨提示：请於三日內前往第七矿区临时义体维护站进行免费全面检修】
【基础劳作义体终身维护费用：由火星临时执政府工矿保障体系全额承担】
【当前热餐配额：已载入新的配额模块】
【家庭基础供给配额：重新核算中】
【后续通知：工矿安全调查局將接管第七矿区旧帐请查，基层工会与矿区管理委员会將重新选举。工人代表、维修组长、生產骨干可通过公共终端提交登记申请。】
伊凡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回了“当前债务：0”那一行。
他以为自己会笑，或者会哭。
可他的脸像被矿井里的冷风吹僵了一样，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胸口一下一下地发闷，像是有什么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他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腿，他忽然觉得，自己脚下的义体好像——变轻了。
这是错觉吗？
他恍惚了很久，忽然想起早上妻子问他的那句话。
“今天能早点回来吗？”
那时候他只说看工头怎么排，因为他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又加班，也不知道这个月的债会不会又多出一笔维护费。
他更不知道女儿昨晚念叨的那份热餐，今晚是否还能从配给窗口买到。
伊凡慢慢打开终端，手指在家庭频道上停了几秒，隨后向著妻子发了一条讯息。
【我今晚回家，孩子想要的热餐————也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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