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灯会议室里,赵行舟难得穿了件像样的衬衫。
就是领口扣错了一颗。
许梦瑶盯著他看了三秒,终於忍不住。
“赵行舟。”
“嗯?”
“你是来谈合作,还是来表演生活不能自理?”
赵行舟低头一看。
“哎?”
他赶紧重新扣扣子。
“这不是紧张嘛。”
许梦瑶冷笑。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被沈家旁支试探。”
赵行舟扣好扣子,理直气壮。
“林哥被试探,等於慢灯被试探。”
“慢灯被试探,等於我被试探。”
“我有集体荣誉感。”
陈聿白坐在一旁,淡淡道:
“你有错扣扣子的荣誉感。”
赵行舟:“……”
顾南枝把资料放到桌上。
“別闹了。”
“对方十分钟后到。”
林砚坐在主位,正在看沈闻远那边发来的项目简介。
一个轻奢生活品牌。
主营香薰,家居摆件,手作礼盒。
看起来和慢灯的调性还算搭。
社恐画室,慢生活。
如果只是单纯联名,確实有得聊。
但问题在於,对方发来的合作方案里,处处透著不对劲。
陈聿白点了点其中一页。
“这里。”
“品牌方希望沈知意以设计师身份共同出镜。”
许梦瑶皱眉。
“知意不是慢灯艺人。”
顾南枝翻到下一页。
“还有这里。”
“宣传文案建议写:沈家千金亲手设计,林砚工作室首次豪门联名。”
赵行舟直接炸了。
“这什么玩意儿?”
“豪门联名?”
“把人当標籤贴呢?”
林砚没说话。
他继续往下看。
越看,眼神越平静。
越平静,赵行舟越觉得不妙。
他压低声音问许梦瑶:
“林哥这是生气了吗?”
许梦瑶看了一眼。
“生气了。”
赵行舟纳闷。
“他看起来不像啊。”
陈聿白说:
“他越不像,越是。”
顾南枝合上文件。
“这不是合作。”
“这是想把知意的身份,沈家的名头,慢灯的流量一起打包卖。”
林砚终於开口。
“所以今天不用谈太久。”
赵行舟立刻坐直。
“要开打吗?”
许梦瑶看他。
“文明社会。”
赵行舟小声嘀咕:
“我说的是舌战。”
林砚笑了下。
“也不用舌战。”
“把话说明白就行。”
十分钟后,沈闻远带著助理和品牌负责人来了。
沈闻远今天穿得很休閒。
一进门就笑。
“林砚,昨晚刚见,今天又见。”
“缘分啊。”
林砚起身,礼貌握手。
“沈先生。”
沈闻远笑容顿了一下。
“昨晚不是还跟知意叫吗?”
林砚也笑。
“昨晚是家宴。”
“今天是工作。”
一句话,会议室里气氛轻轻一变。
顾南枝低头翻资料,眼底闪过一点笑。
沈闻远挑眉。
“分这么清?”
林砚坐下。
“分清一点,大家都省心。”
沈闻远靠在椅背上,笑得不紧不慢。
“行。”
“那我们就谈工作。”
品牌负责人姓周,叫周凯。
他说话很圆滑。
“林老师,您现在流量非常好。”
“慢灯的调性也很適合我们品牌。”
“我们这边初步想法,是做一条『安静生活』联名线。”
“香薰,手帐,画材礼盒,还有一些桌面小摆件。”
“预算方面,我们很有诚意。”
他说著,把报价单推过来。
赵行舟偷偷瞄了一眼。
眼睛瞬间瞪大。
这个数,比慢灯之前接触过的商业报价高太多。
高到有点离谱。
许梦瑶也看见了。
她没有惊喜,反而皱了眉。
价格越高,坑越深。
林砚只看了一眼。
“预算確实很有诚意。”
周凯笑容更深。
“我们对慢灯非常看好。”
沈闻远在旁边补了一句。
“主要也是看好你和知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砚抬眼看他。
“沈先生,工作场合,知意不是慢灯项目负责人。”
沈闻远笑了。
“別这么敏感嘛。”
“知意画得那么好,大家都喜欢。”
“她要是能一起参与,项目效果肯定更好。”
“而且你们关係摆在那儿。”
“外面迟早也会知道。”
“与其被人乱猜,不如正大光明做出来。”
赵行舟忍不住了。
“什么叫做出来?”
顾南枝轻轻看他一眼。
赵行舟又闭上嘴。
林砚没有动怒。
他只是把方案翻到宣传页。
“沈家千金亲手设计。”
“林砚工作室首次豪门联名。”
他念完,抬头。
“这两句,是谁写的?”
周凯笑容微僵。
“只是初步文案。”
“可以改。”
沈闻远接得很自然。
“这不是噱头嘛。”
“商业宣传,总要有抓眼球的点。”
林砚点点头。
“噱头可以有。”
“但不能拿人当噱头。”
沈闻远笑意淡了一点。
“你这话就重了。”
林砚看著他。
“不重。”
“这份方案里,慢灯提供流量。”
“知意提供身份。”
“沈家提供背书。”
“品牌方提供钱。”
“看起来大家都有东西。”
他停了停。
“但被消费最多的,是知意。”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彻底安静。
周凯脸上的笑有点掛不住。
沈闻远眯了眯眼。
“林砚,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复杂了?”
“知意本来就会画画。”
“她现在帐號也火。”
“商业化是迟早的事。”
“我们这是帮她把价值做出来。”
林砚声音平静。
“她的价值,不需要用沈家千金四个字做出来。”
沈闻远脸色终於冷了一点。
“那用什么?”
“用她的画。”
林砚说。
“用她愿意公开的作品。”
“用她自己舒服的节奏。”
“而不是趁她刚被大家喜欢,就给她套一个豪门联名的壳。”
周凯赶紧打圆场。
“林老师,您別误会。”
“我们的意思不是消费沈小姐。”
“只是市场上確实需要记忆点。”
“现在竞爭激烈嘛。”
“如果有沈家的背景加持,慢灯也能更快破圈。”
林砚笑了笑。
“周总。”
“慢灯要破圈。”
“但不是破底线。”
周凯脸色一僵。
沈闻远靠回椅背。
“所以你这是拒绝?”
“拒绝这份方案。”
林砚纠正。
“不是拒绝所有合作。”
沈闻远冷笑。
“有什么区別?”
“区別很大。”
林砚把文件推回去。
“如果品牌方想和慢灯合作,可以重新提交正常方案。”
“第一,不出现沈家千金,豪门联名这类文案。”
“第二,不要求知意因为我的关係出镜。”
“第三,所有设计合作必须由她本人確认,她可以拒绝,不需要解释。”
“第四,报价回到市场正常区间,別用异常高价买关係。”
他说一句,顾南枝就在旁边记一句。
赵行舟听得差点拍桌。
许梦瑶也慢慢鬆了口气。
沈闻远看著林砚,表情有点难看。
“异常高价买关係?”
“林砚,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林砚看著他。
“我没有。”
“所以才不敢收。”
这句把沈闻远堵住了。
林砚继续说:
“如果这笔钱是冲慢灯方案来的,我欢迎。”
“如果是冲知意身份来的,我不要。”
“如果是想证明我昨晚说的边界只是嘴上说说,那我现在可以再说一遍。”
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楚。
“慢灯可以缺钱。”
“但不能拿知意换资源。”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空调声都明显了。
赵行舟眼眶莫名有点热。
他平时嘴碎。
可这一刻,他真觉得痛快。
缺钱是真缺。
帐单是真提神。
但人不能为了钱,把自己最在意的人推到台前任人消费。
沈闻远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你这样做生意,会很累。”
林砚点头。
“嗯。”
“已经挺累了。”
赵行舟差点没绷住。
沈闻远冷声道:
“有捷径不走,非要绕。”
林砚说:
“有些捷径,走一次就回不了头。”
沈闻远盯著他。
“你以为你拒绝了,就显得你多清高?”
“不。”
林砚摇头。
“拒绝一单生意,不代表清高。”
“只是这单不合適。”
“慢灯以后也会接gg,也会挣钱。”
“我们不是不商业。”
“我们只是希望商业別把人吃掉。”
顾南枝听到这句话,笔尖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林砚一眼。
这句话,应该写进慢灯的合作准则里。
沈闻远站了起来。
“行。”
“你有原则。”
“我看你能坚持多久。”
林砚也站起来。
“慢走。”
周凯有些尷尬,还想再说两句。
“林老师,其实我们可以再调整……”
顾南枝礼貌开口。
“周总,如果贵方愿意重新做一份去掉身份消费和关係溢价的方案,可以发给我。”
“我们会按正常商务流程评估。”
周凯听懂了。
慢灯拒绝的是这份借关係的方案。
不是把商业合作的门彻底关死。
他点点头。
“好。”
“那我们后续再沟通。”
沈闻远冷著脸走了。
会议室门关上后,赵行舟第一个跳起来。
“爽!”
“太爽了!”
许梦瑶瞪他。
“你小点声。”
赵行舟压低声音,但更激动。
“我刚才差点想鼓掌。”
陈聿白看著桌上的方案。
“这只是第一波。”
顾南枝点头。
“沈闻远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今天吃了软钉子,回去肯定会说。”
许梦瑶皱眉。
“说林砚不识好歹?”
“差不多。”
顾南枝说。
“还会说慢灯又想要沈家好处,又装清高。”
赵行舟气得拍桌。
“我们哪里要好处了?”
林砚坐回椅子上,神色反而很平静。
“所以要留痕。”
陈聿白点头。
“会议纪要,方案原件,我们的修改意见,都存好。”
顾南枝已经开始整理。
“我来。”
许梦瑶看向林砚。
“要告诉知意吗?”
林砚沉默了一下。
“告诉。”
“但別让她觉得是她拖累了慢灯。”
“怎么说?”
林砚想了想。
“就说,有个方案不合適,我们拒了。”
“如果她想看,我们给她看。”
“如果她不想看,就不逼她看。”
赵行舟小声说:
“这也太小心了。”
许梦瑶看他。
“这叫分寸。”
赵行舟立刻闭嘴。
下午,沈家。
沈知意正坐在画室里画画。
今天的视频主题是:今天画一只慢吞吞的蜗牛。
蜗牛背著小房子,触角伸出来一点点。
她刚画完线稿,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砚发来的消息。
林砚:上午有个品牌方案找慢灯。
林砚:里面有些內容不太合適,我们拒了。
林砚:跟你有关,但不是你的问题。
林砚:如果你想知道细节,我告诉你;如果你不想现在看,也可以先画蜗牛。
沈知意看著最后一句,怔了很久。
他连她今天在画蜗牛都记得。
她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
过了一会儿,她回:
沈知意:我想知道。
林砚很快把重点简短发了过来。
没有添油加醋。
也没有把沈闻远说得很难听。
只是告诉她,方案里想用“沈家千金”“豪门联名”做宣传,还想让她出镜。
慢灯拒绝了。
沈知意盯著那几行字,手指慢慢攥紧。
她不是生气林砚拒绝。
她是突然明白,原来有人真的会把她的名字,她的家庭,她和林砚的关係,拆成一块一块,放到方案里標价。
这感觉很不舒服。
像她刚刚打开的那盏灯,被人伸手套上了一个刺眼的灯罩。
她深吸一口气,回:
沈知意:你拒得对。
林砚:没有影响你画蜗牛吧?
沈知意看著这句,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知意:有一点。
林砚:那蜗牛今天可以生气一点。
沈知意低头看画纸上的蜗牛。
她想了想,给蜗牛加了两条皱起来的小眉毛。
看起来奶凶奶凶的。
她拍给林砚。
沈知意:它现在有点生气。
林砚:很有气势。
林砚:建议命名为“不许拿我房子做gg”。
沈知意一下笑出声。
笑完后,她看著那只小蜗牛,心里却慢慢冒出一个念头。
这一次,她好像不想只让林砚一个人去说。
傍晚,沈家老宅那边临时通知,几位亲友晚上要过来喝茶。
温嵐接到电话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沈知意正好从画室出来。
“妈妈,怎么了?”
温嵐看她。
“你二叔他们晚上过来。”
沈知意一顿。
“因为今天的事吗?”
温嵐没有瞒她。
“可能是。”
沈知意低头看著手机里那只皱眉蜗牛。
以前遇到这种事,她第一反应一定是躲。
躲回房间。
关上门。
假装自己不知道。
可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说不去。
她安静了几秒,然后抬头。
“妈妈。”
“嗯?”
“晚上我也想在。”
温嵐微微一怔。
沈知意声音不大。
但很清楚。
“他们如果要说林砚。”
“我想自己听。”
“也想……自己说。”
温嵐看著她,眼底慢慢浮起温柔的笑。
她知道,沈知意又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被谁推著。
是她自己,慢慢从那间小画室里,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