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累到昏睡那种。
是心里有块地方终於松下来,整个人像被暖水泡过一样。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已经亮了。
南溪河面上有船慢慢划过。
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又低头看手机。
许梦瑶昨晚给她发了好多张照片。
有小茶室的灯。
有她站在画前擦眼泪的背影。
还有蛋糕上的那行小字。
生日快乐,沈知意。
温嵐也发来了消息。
温嵐:妈妈看到了。
温嵐:画展很好。
温嵐:你哭的时候,妈妈也哭了。
温嵐:不是难过,是觉得我们知意被很多人喜欢著。
沈知意看著这几行字,鼻尖又有点酸。
她回:
“妈妈,我昨天真的很开心。”
温嵐很快回:
“妈妈知道。”
“开心也可以哭。”
沈知意抱著手机,嘴角慢慢弯起来。
下楼时,客厅里比平时安静一点。
倒不是没人说话。
是大家像约好了似的,音量都低了半格。
赵行舟端著碗喝粥,看见沈知意,立刻抬手。
“早~”
刚开口,他又想起什么,赶紧把声音压下来。
“早。”
沈知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早。”
许梦瑶看赵行舟一眼。
“你今天还挺有自觉。”
赵行舟认真道:
“我昨天被认可了。”
林砚坐在餐桌边,慢悠悠道:
“靠降低音量获得人生奖励的人,確实值得珍惜。”
赵行舟:“……”
他小声反驳:
“我那叫成长。”
沈知意坐下后,发现自己面前已经放了一杯温豆浆。
旁边还有一小碟桂花糕。
她看向林砚。
林砚抬了抬下巴。
“生日后续服务。”
“还有后续?”
“嗯。”
“几天?”
林砚认真想了想。
“看寿星满意度。”
赵行舟立刻举手。
“我生日也要这个服务。”
许梦瑶:“你生日可能只有降噪服务。”
赵行舟一脸悲愤。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陈聿白淡淡道:
“声音太大。”
餐桌上又笑起来。
沈知意也笑。
她发现自己现在笑起来,好像没那么费力了。
不用想合不合適。
笑了就是笑了。
挺好的。
早饭后,节目组没有安排重任务。
刘海峰难得做人,让大家自由活动半天。
小茶室的画展还没撤。
节目组说可以保留到晚上,观眾也很想再看。
但为了不打扰沈知意,茶室没有开放给游客,只在直播里远远拍了几个画面。
弹幕还在討论昨晚的生日。
“我一晚上没走出来。”
“那个画展真的太温柔了。”
“沈知意哭的时候,我也跟著哭。”
“她不是那种大声表达的人,但她好真。”
“以前我还觉得她太安静,现在忽然觉得安静也很好。”
“安静的人不是没情绪,是情绪都在细节里。”
沈知意本来只是路过客厅,听见工作人员读弹幕,脚步轻轻停了一下。
安静也很好。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
心里有点暖。
但也有一点说不出的不安。
这种不安很小。
像衣角掛住了一根线。
她知道大家是好意。
也知道昨晚没有人逼她。
可当大家都因为她的安静而感动时,她又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一直都太麻烦了。
別人过生日,可以热热闹闹。
她却要大家降音量。
別人可以大方站出来。
她却要一间小茶室、一盏暖灯、一堆小心翼翼的安排。
她是不是……真的不太合群?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就有点压不下去。
上午,许梦瑶拉她去河边散步。
“昨晚睡得怎么样?”
沈知意点头。
“很好。”
“那就行。”
许梦瑶挽著她的胳膊,语气轻快。
“你知道吗?赵行舟昨晚回去以后,练习小声说话练了十分钟。”
沈知意愣住。
“练习?”
“对。”
许梦瑶学赵行舟的语气。
“你好,我是低音量版赵行舟。”
沈知意一下笑出声。
“他真的这样说?”
“千真万確。”
许梦瑶也笑。
笑完,她看向沈知意。
“所以你別有压力。”
沈知意脚步轻轻慢下来。
许梦瑶很敏锐。
“怎么了?”
沈知意抿了抿唇。
“我是不是让大家太迁就我了?”
许梦瑶一愣。
“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昨天……”
她声音很轻。
“大家本来可以很热闹的。”
“但是因为我,大家都小声了。”
许梦瑶听完,心里一酸。
她停下来,看著沈知意。
“知意。”
“嗯?”
“热闹不是唯一的开心方式。”
沈知意低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许梦瑶语气难得认真。
“你只是嘴上知道,心里还是觉得自己麻烦。”
沈知意没有说话。
因为被说中了。
许梦瑶嘆了口气。
“我们小声一点,不是迁就你。”
“是想让你舒服。”
“这叫在乎,不叫麻烦。”
沈知意眼睛微微发热。
许梦瑶又说:
“再说了,赵行舟那种人,能小声十分钟,对他也是一种修行。”
沈知意被她逗笑。
但笑完,心里还是有一点没完全鬆开。
她知道许梦瑶说得对。
可有些习惯不是一句话就能改掉。
以前她太常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久而久之,她就把“不合群”这三个字,悄悄贴在了自己身上。
下午,节目组安排大家去小茶室收拾画展。
画不会马上撤掉,节目组想先把每幅画重新拍一遍,后面剪正片用。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著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取下一幅画。
她下意识说:
“慢一点。”
工作人员立刻点头。
“放心,我们很轻。”
林砚从旁边走过来。
“担心版权方资產受损?”
沈知意抬头。
看见他,她心里那点绕来绕去的情绪,好像又安静了一点。
“嗯。”
林砚看了她两秒。
“怎么感觉寿星今天不太开心?”
沈知意一怔。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
“没有。”
林砚挑眉。
“你这个没有,听起来有事。”
沈知意低头。
“真的没有。”
林砚没有追问。
他只是靠在门边,看工作人员取画。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赵行舟今天早上小声说话,嚇到我了。”
沈知意被他突然转话题弄得一愣。
“为什么?”
“因为我怀疑他被夺舍。”
沈知意没忍住笑。
林砚看著她。
“笑了。”
她耳尖红了。
“你故意的。”
“嗯。”
林砚承认得很乾脆。
“所以到底怎么了?”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小茶室里,暖光还在。
她看著那几幅画,终於很小声地说:
“我是不是很不合群?”
林砚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他转头看她。
沈知意没有看他。
她低头盯著自己的鞋尖。
“大家都很好。”
“我知道大家对我很好。”
“可是我总是需要別人等我。”
“需要別人不要突然看我。”
她越说声音越低。
“我好像……很麻烦。”
林砚安静了几秒。
没有马上反驳。
他知道这种话,不是简单一句“你不麻烦”就能解决的。
因为沈知意不是在问一个答案。
她是在说一种长期藏在心里的自我怀疑。
林砚想了想,忽然问:
“你觉得陈聿白不合群吗?”
沈知意愣住。
“陈老师?”
“嗯。”
“不会。”
“他话也不多。”
“但他很厉害。”
“所以话少和不合群没关係。”
沈知意顿住。
林砚又问:
“顾南枝说话慢,你觉得她不合群吗?”
“不会。”
“赵行舟太吵,你觉得他合群吗?”
沈知意认真想了想。
“他……很合群。”
林砚笑。
“主要是他强行合。”
沈知意一下笑了。
林砚看著她,语气放轻。
“你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音量。”
“赵行舟是外放音响。”
“许梦瑶是弹幕发送器。”
“陈聿白是静音专业版。”
“顾南枝是温柔慢速播放。”
沈知意听得愣愣的。
林砚看著她,笑了一下。
“你不是不合群。”
“你只是自带静音模式。”
这句话很轻。
也很像林砚。
没有大道理。
没有沉重安慰。
甚至有点像玩笑。
可沈知意听见后,心里那根一直绷著的线,忽然鬆了一下。
自带静音模式。
只是音量小一点。
世界上本来就有大声的人,也有小声的人。
有外放音响。
也有静音模式。
她抬头看林砚。
眼眶一点点红了。
“这个听起来……不那么討厌。”
林砚点头。
“本来就不討厌。”
“可是静音模式会不会很容易被忽略?”
“那得看谁用。”
“什么意思?”
林砚看著她。
“有些人听歌只听最大音量。”
“但也有人会戴上耳机,认真听很轻的那一段。”
沈知意心口轻轻一颤。
她低头,小声问:
“那你呢?”
林砚一顿。
风从小茶室的窗边吹进来。
墙上那幅屏风画还没取下来。
灯光落在画框边缘。
林砚看著她,声音比刚才更轻。
“我耳朵还行。”
沈知意怔了一下。
下一秒,她笑了。
眼泪也跟著掉下来一点。
“你怎么总这样。”
“哪样?”
“说得好像不正经。”
“但又……”
她没说完。
林砚替她接:
“但又很有用?”
沈知意耳尖红了,却点头。
“嗯。”
林砚递给她纸巾。
“看来售后服务还得继续。”
沈知意接过纸巾。
“纸巾库存还安全吗?”
林砚看了一眼旁边桌上的纸巾盒。
“安全。”
“但如果你继续这么哭,节目组可能要单独拉赞助。”
沈知意破涕为笑。
小茶室外,许梦瑶刚好路过,听见最后一句,忍不住探头。
“你俩在聊什么?”
沈知意脸一红。
林砚很自然地说:
“聊静音模式。”
许梦瑶:“什么模式?”
赵行舟正好抱著箱子路过。
“什么静音?谁静音?”
林砚看向他。
“你最需要的功能。”
赵行舟:“……”
许梦瑶笑出声。
“確实。”
沈知意也笑。
这一次,她没有因为大家看过来就低头躲开。
她只是站在小茶室门口,眼睛还红著,嘴角却弯著。
赵行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砚。
“所以知意是静音模式?”
林砚点头。
“高端配置。”
赵行舟立刻举手。
“那我是什么?”
许梦瑶毫不犹豫。
“公放故障。”
陈聿白从旁边经过,淡淡补了一句:
“且无法维修。”
赵行舟遭受重创。
“陈老师,你变了。”
顾南枝笑得肩膀轻轻抖。
小茶室门口,气氛一下轻鬆起来。
沈知意站在这群人中间,忽然发现自己没有那么格格不入了。
傍晚,节目组剪出了一段生日后续花絮。
没有放太多煽情画面。
只放了几秒林砚和沈知意站在小茶室门口说话的远景。
收音很轻。
但那句话清清楚楚。
林砚说:
“你不是不合群。”
“你只是自带静音模式。”
花絮发出去后,评论区很快热了。
“这句话好温柔。”
“救命,我就是自带静音模式的人。”
“不是不合群,只是自带静音模式,林砚你真的会说。”
“我以前也总觉得自己不合群,听完突然想哭。”
“赵行舟是外放音响,笑死我了。”
“静音模式不是缺陷,是一种配置。”
沈知意看到评论时,坐在院子里。
她把手机递给林砚。
“他们也喜欢这句话。”
林砚看了一眼。
“网友喜欢给我增加售后压力。”
“什么压力?”
“以后说话得更谨慎。”
沈知意想了想。
“可是你刚才那句,是隨口说的。”
“嗯。”
“隨口说的,也可能是好东西。”
林砚怔了一下。
这句话是他以前对沈知意说过的。
现在她又还了回来。
他笑了。
“学会了?”
沈知意轻轻点头。
“嗯。”
“那静音模式今天感觉怎么样?”
她低头看著画册。
画册新的一页上,她刚画了一只小小的耳机。
耳机旁边写著一句话。
有人会认真听很轻的那一段。
沈知意把画册合上,抬头看他。
“感觉……没那么討厌自己了。”
林砚安静了一下。
然后笑得很轻。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