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鲁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个封存了太久的名字。
他站在帝皇幻梦號的观景舷窗前，双臂交叠在胸前，透过那层厚实的装甲玻璃望向窗外的星海。
哈米吉多顿，曾经的乌兰诺正在舰队不远处缓缓旋转，褐色与灰绿交织的大陆板块在云层缝隙间若隱若现。
“一场令我印象深刻、难以忘怀的战爭。我在大远征中所经歷的一切荣耀战役，都无法与它相提並论。”他停顿了一下，“我喜欢这场战役，但同时，我也深深地討厌它。”
帝皇幻梦號上此刻格外安静。
洛肯和库伦去管理军团事务了，科兹早早回了自己的旗舰窝著看书，福格瑞姆则泡在训练场上陪伴他的凤凰之子们，舰桥附近只剩下凯伦和荷鲁斯两个人。
牧狼神难得褪下了那身沉重的动力甲，只穿著一件简约的便衣，手指上那枚金戒指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
凯伦站在他身侧，安静地听著。
“我能理解你的討厌，源自迷茫？”凯伦问道。
“可以这么说，吾友。”荷鲁斯微微頷首，“我为这场战爭的到来而兴奋，因为它將是我指挥生涯中最具荣耀的一笔。就像一首美妙交响乐的高潮部分，所有乐章都在为它铺垫，所有旋律都在向它匯聚，而当高潮结束……”
他的手指轻轻转动著金戒指。
“也就意味著，这首曲子终了。大远征，就是这样的一首交响曲。”
凯伦没有急著接话。
他靠在舷窗旁的金属护栏上，等著荷鲁斯继续说下去。
“那时我就在想，等乌兰诺结束，帝皇回到泰拉皇宫，没有他的大远征，还能叫大远征吗？”牧狼神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届时，再也没有足够的疆土值得我们去征服。哪怕是兽人帝国那样的对手，恐怕也不会再有了。”
“和平年代。”凯伦插了一句。
“是的。”荷鲁斯点头，“而我发现，我更適合战爭年代。”
他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那时我想，除了我之外，每一位原体兄弟都有自己的规划吗，大远徵结束之后，他们要做什么，要去哪里，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答案。哪怕是癲狂的安格隆，也有自己的想法。”
凯伦的脸上露出了实实在在的惊讶。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別惊讶，吾友。”荷鲁斯轻笑了一声，“当年我曾在一次难得的平静中和他聊过。安格隆告诉我，他想再次回到努凯里亚杀掉上面所有的奴隶主，把那些还在角斗场里戴著镣銬的人全部解放出来，那就是他想要的。”
凯伦摇了摇头，发出嘖嘖的感嘆。
“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想法，意料之中，那其他人呢？”
荷鲁斯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像是在翻阅一本旧相册，一页一页地翻过那些早已湮没在万年时光中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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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吉列斯说，他会带著子嗣回到母星巴尔。他要逐步改善上面的生態环境，推进他的变种人改造计划。他希望有朝一日，巴尔能变成一个正常的世界，人们能在上面种植出可口的葡萄，而不是那些酸涩到让阿斯塔特都皱眉的野生种。因为那样酿出来的葡萄酒，就会有甜味了。”
“察合台和莫塔里安，他们有各自的计划。多恩和伏尔甘，他们母星上的子民还在等著他们回去。基利曼更不用说了，他立志要把他的五百世界小王国打理得井井有条，每一颗行星都要像马库拉格一样高效而繁荣。”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揶揄，
“至於鲁斯和莱恩，我估计他俩毫无心理负担，毕竟他们曾是父亲手中最忠诚、最没有二心的工具。至於洛珈嘛，继续当他的传教士，大概会写一本比《圣言录》更厚的书。”
“我就不一样了，我的母星，柯索尼亚，我对她並没有任何感情。”
“帝皇的战舰才是我的家。我整个人的童年和成年，都是在大远征中度过的，除了这里我无处可去。”
“哪怕我教导子嗣们要多看书、多学习，等战爭结束后去找点工作做，可轮到我自己身上……”
剩下的话化作了一声重重的嘆息。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將里面的酒液一口闷了下去。
凯伦安静地看著荷鲁斯。
看上去不再像是一位半神，更像是一个在深夜对著朋友倒苦水的男人。
“人生转型期间迷茫是很正常的。”凯伦拍了拍荷鲁斯的肩膀。
由於身高差距，他站著也只比坐著的荷鲁斯高出一个头，
“別以为你是基因原体就能躲过，除非你不是人，因为这是人才会去想的事。压力和情绪一上来，混沌诸神很容易闻著味找过来的，大男孩。”
荷鲁斯抬起眼看著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现在呢？”凯伦追问道，“你现在还有这样的想法？银河到处都是帝国的敌人，等你打完，也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现在倒不会了。”牧狼神的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那笑容不再是自嘲，而是一种通透之后的释然，“完全看开了。完成眼前的任务，其他不过问，也別插手。”
“典型的黎曼·鲁斯工作思维逻辑。”
“没错。”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举杯。玻璃碰撞的脆响在空旷的舰桥里迴荡。
然而荷鲁斯放下酒杯后，表情忽然认真了起来。
“那你呢，凯伦？”他的声音很轻，“如果等这场战爭结束，你会离开这里吗？”
凯伦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荷鲁斯不是傻子，他的洞察力堪称一绝。
这些日子以来，他早已意识到凯伦不属於这个宇宙，不属於这个时间线，不属於任何他能理解的范畴。
他没有点破，只是默默地把答案留给了凯伦自己说出口的那一天。
而现在，他问的不是“你是谁”，而是“你会不会走”。
凯伦沉默了片刻。
“呃……我也不知道。可能等所有忠诚原体回归后，我才会离开？谁知道呢。”
他耸了耸肩，试图用轻描淡写的语气盖过这个话题的重量，
“不过我们终將有离別的一天，不是吗？就像你说的，一首曲子总会终了。”
“那你会想念我吗，凯伦？”
凯伦愣了一下。
“我以为你会求我留在这里。”
“你知道我。我不是那种人。”荷鲁斯摇了摇头，“我尊重你，正如你尊重我一样。”
凯伦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那肯定想念啊。毕竟我们在瑞斯星和卡迪亚上一起度过了那么难忘的时光嘛，欧格林先生。”
荷鲁斯稍稍一愣。
隨即他笑了，被气笑的那种。
“老是提这个有意思吗？”
“怎么没意思？”
凯伦的嘴已经收不住了，
“不过你別忘了库伦，他也是欧格林。”
“他是欧格林二號。”
“啊，对，欧格林二號。”凯伦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不过在你们之上还有一个，红皮欧格林马格努斯，他才是真正具备欧格林惊世智慧的存在。”
下一秒，帝皇幻梦號的舰桥被欢快的笑声填满了。
两个好友，一个坐著，一个站著，笑得前仰后合。
窗外的哈米吉多顿仍在缓慢旋转，战爭仍在等待他们，银河仍在燃烧，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