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守门三十年的老都头能给出什么？
林陌心中雪亮。
他那份报告本身的价值其实有限，真正打动徐辅国的，是他透过这份报告展现出的敏锐嗅觉，以及那份报告背后所暗示的政治风险。
越武卫借城门管控发现搅动京城政局，这潭水一旦被搅浑，会引出多少暗流？会牵扯多少权贵？会动摇多少人心？
更重要的是，林陌隱隱感觉到，这位帝国柱石此刻內心深处或许正瀰漫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天定帝御驾亲征，二十万大军北出雁门，这本该是一场扬国威，定乾坤的壮举。
可如今，帝都表现，还有刚见徐辅国表现出来的疲惫。
徐辅国对他的重视……
一个小人物的报告，放在平常一般的噩耗，可能国公都懒得看，都懒得见他。
徐辅国能深夜见他的举动，本就说明了一点！
事情很大！
很棘手！
没有先例！
国公也迷茫了！
所以，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北境战局，恐怕已恶化到超乎所有人想像的地步。
大越土木堡！
皇帝被俘，数十万精锐覆灭，京师震动，国本动摇。
而且这个世界没有土木堡的前车之鑑。
即便歷史上有过类似惨败，也从未有皇帝被生擒的先例。
这种黑天鹅事件，对帝国高层的衝击是毁灭性和茫然的！
他们没有任何处理经验，没有预案，甚至对接下来事情怎么发展，都如同无头苍蝇。
而恰巧，这个时候，林陌的那个不起眼的报告，恰巧给到了徐辅国过目，这或许让茫然的他们，找到了一丝可能。
另外就是……
这次回答匯报，也有林陌的计较。
徐辅国是强硬派吗？
从他坐镇五军都督府，三朝不倒的履歷看，此人刚毅果决，忠於皇室，应是主战派的中流砥柱。
但面对皇帝可能被俘、大军溃败，国本动摇的绝境，他会不会动摇？
会不会在死守帝都与另立新君之间挣扎？
甚至……会不会在绝望中萌生退意？
林陌不敢確定。
他唯一確定的是，自己必须在这场对话中展现出无可替代的价值。
不是作为一个小小的都头，而是作为一个能看透迷雾，能提供思路，能在绝境中寻找生路的智囊。
而他的优势，恰恰在於他脑海中那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歷史经验。
土木堡之变的后续发展，于谦的力挽狂澜，帝都保卫战的惨烈与辉煌……
这些歷史经验，就是他此刻最大的筹码。
当然，他不能全盘托出。
他必须小心翼翼地试探，用看似大胆实则谨慎的推断，一步步引导徐辅国说出真相，同时验证自己的猜测。
虽然是一瞬间想了很多。
但，只是林陌的心理活动，这些內容，他早已经復盘很多次了。
林陌深吸一口气，徐徐开口：“国公，卑职就说说卑职的浅见……若有不到或者冒犯之处，请国公恕罪。”
林陌的声音刻意放得低沉而缓慢，依旧带著谨慎和试探。
徐允恭在一旁摆了摆手，语气中带著一丝不耐：“父亲是那样的人吗？叫你说就说，大胆说！父亲深夜来此见你，不是让你磨磨蹭蹭的。而且，最好把一些废话省掉，说重点！”
国公微微頷首，目光依旧平静地看著林陌。
林陌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是，都统！那卑职就直接说重点。”
他略微直了腰背，目光与国公对视：“重点还是在北境的战事情况。目前属下的推断是……北境的战局，很可能是一场超过黑水河之耻的惨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徐辅国、冯兰山和徐允恭的脸。
三人神色如常，没有任何波动。
很显然，这话果然相当於废话。
能惊动国公深夜亲至都督府，战局之恶劣早已不言而喻。
他们想听的，是更具体的判断，是更深层的推断。
国公平静道：“继续。”
林陌知道，必须上乾货了。
“那么，是一场怎样的惨败呢？卑职大胆推测，第一种可能——全军覆没，实乃我大越之殤！”
林陌小心说出了这个猜测。
徐允恭闻言，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里流露出一抹失望。
林陌装作没看到徐允恭的反应，继续道：“但……这种情况，卑职以为可能性不大。”
“若真是全军覆没，消息確认后，军方必然会有大动作，隨时派兵增员……可目前，卑职並未看到军队调动的跡象。”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徐辅国：“那么，就是第二种惨败——或许，是有关於圣上的……”
此话一出，国公的眼皮微微抬了抬。
徐允恭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冯兰山依旧端坐，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边缘。
孙连海和计幕贤，惊愕的目光，落在林陌身上。
厅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国公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继续。有关圣上的事情，儘管说。”
林陌恭敬道：“是……有关圣上的，其实也分几种。”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著三人的微表情。
“第一种，战场上毕竟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圣上毕竟初上战场，可能指挥不力，或遭敌军算计，导致我大越出现重大失利，损兵折將，但圣上本人应已安全脱身，正收拢残兵，固守待援。”
这是最温和的推测，也是大家最希望看到的局面，败了，但皇帝没事，大不了重来。
国公没有反应，徐允恭倒是认真了些。
林陌继续道：“第二种，则更加严重……可能圣上不仅败了，或许……或许圣上现在还身陷险境，被敌军围困於某处险地，急需精兵解围！”
“嘶——”
此话一出，站在林陌身后的计幕贤和孙连海都嚇得倒吸一口凉气！
孙连海更是瞪大眼睛，死死盯著林陌的背影，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他万万没想到，林陌竟敢在国公面前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推测。
皇帝被围困？
这要是传出去，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他下意识地看向国公，想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徐辅国依旧面无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处的光芒，似乎更锐利了些。
国公只是淡淡道：“继续。”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林陌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显然，这种情况，也没发生！
那么……
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接下来的话，要么一飞冲天，要么万劫不復。
但他没有退路。
“还有第三种可能……”
林陌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一种谁也没想到。谁也不敢想的惨败方式。”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徐辅国，一字一顿道：“就是圣上可能败了，甚至还有可能……被对方俘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