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魔仙主古树本体上的人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介于震撼和自我怀疑之间的中间。
玄天仙主飘在一旁,两只小短手垂著,肉球上的金光一闪一闪,节奏跟心跳似的。
玄虚仙主的光球在角落里缓慢旋转了三圈,终於开口了。
“玄天。”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玄虚仙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跋涉了百世轮迴都没有流露过的谨慎。
“公子,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玄天仙主的肉球偏了偏。
“什么这样?”
“就是……”
玄虚仙主斟酌了两息。
“跟人聊两句天,就能创出一套超越仙道的法?”
玄天仙主没有立刻回答。
她飘到玄虚光球前面,两只小短手背到身后,肉球上的表情一板一正。
玄天仙主的小短手从背后抽出来,拍了拍玄虚的光球表面。
“你看到的这些,还不是公子完全展开的战斗模样。”
玄虚仙主的光球停止了旋转。
“什么意思?”
玄天仙主飘远了两寸,语气懒洋洋的。
“意思就是,你觉得今天很离谱对吧?”
“……对。”
“习惯就好。”
玄天仙主的小短手朝上指了指。
“因为明天会更离谱。”
玄虚仙主(仙命):破防值+1422。
…………
帝船甲板上。
江枫睁开眼。
十枚宇宙种子在体內稳定转动,每一枚都散发著沉甸甸的规则重量。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江雪儿站在三步外,银金色瞳孔里的震撼还没完全退乾净。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
江枫偏头看她。
“怎么了?”
江雪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改成了另一句。
“没什么,就是觉得江枫哥哥刚才说的那句话挺好的。”
“哪句?”
“宇宙真大。”
江枫笑了一声。
“是挺大的。”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星海,手指轻叩船舷。
忽然,指尖的节奏停了。
江枫的目光定在了星海的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颗暗星排列在远处,光芒微弱。
但在那片微弱光芒的更远处,有一道气息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接近。
那气息收敛得极好,藏在星尘的缝隙里,隨著恆星风一同流动,换了寻常至尊境修士根本察觉不到。
但江枫的九百万里世界之力早已覆盖了这片星域。
在他的感知范围內,一粒沙的位移都瞒不过去。
更何况,那道气息並不是一个人。
他的身后,还拖著成千上万道微弱到几乎与虚空背景辐射融为一体的死灵气息。
血月大帝从后面走出来,面色沉了下来。
“公子………”
“看到了。”
江枫收回视线。
戒指世界里,四道意识齐齐涌到了感知边界。
玄天仙主的肉球猛地弹起来,小短手抓住蒲魔仙主一根枝条。
“来了!”
蒲魔仙主的人脸上笑容消失,根须收紧,所有枝叶同时朝一个方向竖起。
“幽冥兽主。”
玄虚仙主的金色光球內部亮度拔高了一截。
“不对劲,他们来得太快了,怎么这么快?!”
青桑仙主的声音从光球里传出来,平淡中透著莫名其妙。
“他没等其他三个人,自己先来了??”
蒲魔仙主则是和江枫说到。
“公子,幽冥兽主此人决不可小覷。”
她的声音从嬉皮转为郑重。
“此人本体乃万尸渊底层爬出来的杂血凶兽,没有传承,没有靠山,纯粹靠吞噬同类活到今天。”
“灵域八仙主里,论正面战力他排不进前三,但论阴损狡诈,我们七个绑一块都不够他玩的。”
玄天仙主补了一句。
“他身后那些气息,是尸傀军团的前锋,至少有上万具至尊级。”
“万尸渊里还有更多,他那四十七万至尊尸傀不是吹的。”
玄虚仙主的声音沉了下来。
“公子,最需要警惕的不是尸傀数量。”
“是他在情报交换时含糊带过的那部分。”
“我们问他至尊往上有没有更高级的尸骸,他没正面回答,只说需要时间。”
“这条老狗从不说废话,他选择隱瞒的东西,一定是他手里最重的底牌。”
青桑仙主跟了一句。
“而且他提前单独行动,不等其他三人,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打算独吞功劳。”
“第二,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那三个人合作。”
蒲魔仙主的人脸上浮出一丝微妙的笑。
“以我对这条老狗的了解,两种都有。”
江枫听完,指尖又开始在船舷上敲了起来。
节奏不紧不慢。
那道气息越来越近。
三千里。
两千里。
一千里。
江枫的目光穿过层叠星云,在虚空的尽头捕捉到了一个轮廓。
四足著地,脊背骨刺收在体內,通体漆黑,体型不大,约莫丈许,蜷缩成一团,与其说是凶兽,不如说更像一条老狗趴在路边打盹。
但那双幽绿色的瞳孔,正隔著千里虚空,与江枫四目相对。
帝船上,所有人屏息。
血月大帝帝道全开,赤红色的月轮在身后缓缓升起。
江雪儿先天圣体道胎的银金色光芒沿著手臂蔓延至指尖,已做好隨时出手的准备。
幽绿瞳孔与江枫对视了三息。
那条蜷缩的黑色凶兽忽然动了。
它站起来,四足踏在虚空上,脊背骨刺始终没有竖起。
尾巴垂著,耳朵耷拉著。
然后它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它趴下了。
四足前伸,脑袋贴在爪心上,幽绿色的瞳孔半闔,尾巴在虚空中缓慢扫了一下。
那个姿態,是最標准的臣服姿態。
帝船甲板上安静了。
血月大帝的帝道月轮僵在半空。
江雪儿的银金色光芒凝在指尖,一时不知该收还是该放。
戒指世界里,四道意识同时卡壳了。
幽冥兽主趴在虚空中,姿態標准得挑不出毛病。
那双幽绿色的瞳孔压得极低,对著帝船方向,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沙哑,厚重,带著一种绝不会在灵域任何同僚面前展露的卑微。
“幽冥兽主,拜见公子。”
帝船上没有人回话。
血月大帝的赤红月轮悬在身后,光芒一明一灭,是防御本能在跟理智打架。
江雪儿偏头看了江枫一眼。
江枫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手指搭在船舷上,节奏不紧不慢。
戒指世界里率先炸锅的是蒲魔仙主。
“等等等等等。”
蒲魔仙主的根须在地面抽了三下,人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了一种全新的组合。
“他说什么?拜见?投降?”
玄天仙主的肉球从半空掉到地面上,弹了两下才稳住。
“这混蛋搞什么啊?!”
玄虚仙主的光球停转了。
“不可能。”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幽冥这种东西,你砍掉他三条腿,他还能用第四条腿踹你膝盖。”
“他没有臣服二字在字典里。”
“他怎么可能投降!!!”
几人都懵了,他们其实不是不相信幽冥兽主来投降,因为江枫这么逆天,是个人看到了。
都知道怎么选。
他们是觉得幽冥兽主就这么投降,过於轻鬆了。
要是江峰接受了,那岂不是说幽冥受主不用挨电了?
玄虚仙主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幽冥兽主你的尊严呢?!!!”
帝船外。
幽冥兽主没等到任何回应,幽绿瞳孔转了转,趴得更低了。
整个肚皮贴在虚空上,下巴搁在前爪之间,尾巴收到身体一侧,耳朵彻底耷拉下来。
那副模样,像是谁家走丟的大黑狗在门口求收留。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又矮了两分。
“公子,属下知晓来得唐突,恳请公子收容属下。”
属下。
这个词从幽冥兽主嘴里蹦出来的瞬间,戒指世界里所有光球同时抖了一下。
蒲魔仙主的古树本体上唰地冒出了一排新芽,又唰地全部枯掉。
“混蛋啊!!这老混蛋真的不要脸了吗这是!!”
玄天仙主的两只小短手慢慢举起来,捂住了肉球最中心的位置。
一想到自己受的苦,幽冥兽主不用受,玄天仙主就接受不了。
“我心態有点崩。”
江枫看著千里外那条趴得不能再低的黑色凶兽,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过来说。”
幽冥兽主的身体动了。
一千里的距离,他没有瞬移,没有撕裂虚空,而是一步一步踩著星尘走过来。
每一步都不快,每一步都规矩,四足落点精准地控制在一条直线上。
走到帝船三百丈外,他停住了。
没有再往前。
那双幽绿瞳孔从帝船底部缓缓上移,经过血月大帝的时候停了一瞬,到江雪儿的时候又停了一瞬,最后落在船首站著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幽冥兽主再次伏下身体。
“属下早就听闻公子大名………”
戒指里,玄天仙主的嘴唇抽了抽。
大名?什么大名?
十来天前江枫还在玄空城跟一个道宫境的小姑娘打赌。
你又久仰大名了!!
这老狗张嘴就是瞎话。
“属下此来,只为三件事。”
幽冥兽主的声音压得更低。
“其一,万尸渊中四十七万至尊尸傀,悉数献与公子,任凭调遣。”
帝船上安静了一拍。
四十七万至尊尸傀。
这个数字即便放在灵域,也是足以让任何势力忌惮三分的战略储备。
血月大帝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到底没出声。
“其二。”
幽冥兽主的前爪翻转,爪心亮起两道灰白色的光柱,光柱內各有一道人形轮廓,仙道气息从轮廓中溢出,浓烈到虚空都在轻微震颤。
“万尸渊最深处,属下挖掘到两具真仙尸骸,一男一女,肉身完整,仙骨未朽,经脉中残存完整仙道法则余韵。”
“二者均已被属下炼化为尸傀,战力可比擬此界真正的仙人,现一併献予公子。”
帝船上的沉默更深了。
两具真仙尸傀。
那是足以横扫整个勾陈古星域的战力,拿出来放在任何一场战爭里都是改变胜负天平的决定性筹码。
血月大帝这回真绷不住了,回头看了江枫一眼。
江枫没看他,目光落在那两道灰白色光柱上。
“其三。”
幽冥兽主的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个圈。
“属下所有积蓄。”
他的腹部毛髮裂开一道缝,从里面滚出一颗拳头大的暗绿色晶核。
晶核內部翻涌著密密麻麻的纹路,那是幽冥兽主在无数战场上搜刮来的稀世材料和本源精华,被他以灵域秘法压缩成一体。
晶核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映出墨绿色的光。
帝船甲板上。
血月大帝的手已经开始抖了。
他见过大场面,灭过帝统,抄过宝库。
但一次性拿出这种规模的见面礼,他从没在任何势力交接中遇到过。
江雪儿的银金色瞳孔在那颗晶核上停留了一瞬,先天圣体道胎微微波动了一下。
戒指世界里。
四道意识集体失声。
蒲魔仙主的人脸定格在嘴巴半张的状態,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这条老狗,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玄天仙主的肉球表面闪了两下,小短手不自觉地搓在一起。
“我当初投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带点礼物。”
蒲魔仙主的根须抽了她一下。
“你当初被揍得连本体都维持不住了,你拿什么带礼物?”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你看看人家这个排面。”
玄天仙主的肉球朝外面的方向努了努。
“四十七万尸傀,两具真仙,外加无数积蓄。”
“我们当初是怎么进来的?被打进来的。”
“人家怎么来的?趴著来的,还自带嫁妆。”
玄虚仙主的光球暗了暗。
“格局问题。”
他咬出这三个字,语气酸到能腐蚀金属。
帝船上。
江枫把三样东西看了一遍,目光重新落在幽冥兽主身上。
“就这些?”
幽冥兽主的幽绿瞳孔闪了一下。
“公子若还有所需,儘管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江枫看了看那两具真仙尸骸。
男子战甲残破,仙道余韵在经脉中流淌。
女子白裙如雪,肌肤上的仙道纹路清晰完整。
“行。”
江枫把晶核和法阵收入戒指,又將两具真仙尸骸纳入世界之力。
“起来吧。”
幽冥兽主的四足撑起身体,站直了,但脑袋依然低著,幽绿瞳孔始终不与江枫平视。
“多谢公子收留。”
江枫转身往船舱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上船。”
幽冥兽主的尾巴动了一下,四足踏上帝船甲板,找了个角落趴下,安安静静,不多看不多问。
那姿態乖顺到血月大帝都多看了他两眼。
戒指世界里,炸了。
蒲魔仙主的根须疯狂拍打地面。
“他就这么留在外面了?不进戒指?”
玄天仙主的小短手捶著肉球表面,咣咣作响。
“不进来!他居然不用进来!”
玄虚仙主的光球色泽肉眼可见地暗了三度。
“我是被打进来的。”
“我也是。”
“我早投了还是要挨电。”
三颗光球加一棵古树互相看了三息。
青桑仙主率先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这条老狗,真他妈鬼精。”
蒲魔仙主的人脸上拧出一种酸到发餿的表情。
“提前来,单独来,自带全套嫁妆,开口就叫属下,趴著走过来,连站都不敢站直。”
“一不用挨打,二不用进戒指,三不用被电。”
“四还留在公子身边,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知道。”
她的根须在地面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服”字。
玄天仙主飘到蒲魔仙主面前,小短手交叉抱胸。
“我现在很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被抓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趴下。”
蒲魔仙主的枝条抽了抽空气。
“你当初趴得下去吗?”
玄天仙主的肉球上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现在回想,趴一下又不会少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