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治轿车停在中环皇后大道的百佳超市门口。
这间超市占地近八千尺,是屈臣氏名下最大的。
下午四点是师奶出门买菜的高峰期,超市里人却不多。
收银机只开了一台,收银员靠在椅子上剪指甲。
何朝琼顺著通道往里走,货架上的东西摆得乱七八糟。
最显眼的位置放著落灰的进口麦片,底层才是本地人常买的財米油盐。
生鲜区的菜叶发黄了,几个理货员聚在消防通道口抽菸吹水,隔著几排货架都能听见他们的笑声。
“这生意能不亏本吗。”女会计捂著鼻子。
何朝琼走到卖洗髮水的货架前,拿起一瓶,瓶底积著厚厚一层灰。
“你们店长呢。”何朝琼问那个剪指甲的收银员。
收银员头也没抬,“欧文经理在办公室喝下午茶,没事別去烦他,脾气大得很。”
何朝琼把洗髮水摔在收银台上。
砰的一声,收银员嚇了一跳,指甲剪掉在地上。
“叫他滚出来。”何朝琼看著收银员。
收银员刚想骂人,看到何朝琼的架势,话咽了回去,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过了两分钟,一个胖胖的英国人端著咖啡杯走出来,衬衫领口敞开,一脸不耐烦。
“谁在外面大呼小叫。不知道我正在做报表吗。”欧文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抱怨。
何朝琼走上前,用流利的伦敦腔回敬:“做报表,我看是在算这个月能拿多少遣散费吧。”
欧文打量著何朝琼,“你是谁。”
何朝琼把手里的交接文件甩在他胸口。
“佳艺百货总经理,何朝琼,从现在起这家店,还有屈臣氏名下所有的產业,都归我管。”
欧文接住文件,看了一眼上面的公章,他知道和黄卖给李嘉成了,没想到新老板来得这么快。
“何小姐,超市的经营状况不好是大环境的问题。”欧文换了副笑脸。
“本地人的消费能力太低,不欣赏我们进口的高端商品。”
“把发霉的菜叶卖给本地人,这也叫高端。”何朝琼指著生鲜区。
“还是说把进口麦片放在最上面,让一米五的师奶跳起来拿,就是你们英国人的先进管理经验。”
欧文脸红了,“这是总部的陈列標准,你不懂零售。”
“我不懂,但我知道怎么开人。”何朝琼指著大门。
“收拾你的东西,去財务结清这个月的工资,你被解僱了。”
“你没有权力这么做。”欧文急了,“我是和记黄埔签的高管。”
“现在是佳艺百货。”何朝琼转头看保安,“帮欧文先生拿东西,请他出去。”
两个保安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欧文的胳膊往门外走。
超市里的员工看呆了,平时趾高气昂的鬼佬店长,就这么被架了出去。
何朝琼看著那些员工,“谁是副店长。”
一个三十多岁戴黑框眼镜的男人举起手,“我…我是。”
“你叫什么。”
“张德明。”
“张德明,我现在提你做店长。”何朝琼开口。
“底薪涨两成,有个条件,今晚超市不关门带著所有人盘点库存,把落灰的洋货全部下架,换上新的產品,明早六点我要看到一个全新的超市,做不到你跟欧文一起滚蛋。”
张德明大声回答:“没问题何总,我早就看那个鬼佬不顺眼了,你放心,今晚就算通宵我也把货理好。”
张德明准备招呼员工干活,门再次被推开。
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进来,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腋下夹著个公文包。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中年人看了一圈。
张德明迎上去:“刘经理,你怎么来了。”
刘经理是长实集团中环片区的物业主管,专门负责收租和商铺管理。
“少废话。”刘经理推开张德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你是佳艺那边派来的。”刘经理態度傲慢。
“我不管你们老板是谁,这间铺子长实不租了,限你们三天之內把东西搬空。”
何朝琼反问,“租期还有三年,你凭什么不租。”
“凭这栋楼姓李。”刘经理开口。
“李老板发了话,长实名下所有的物业一律不租给佳艺百货,不光是这间铺子,屈臣氏在尖沙咀那几家核心门店都在清退名单里。”
这是李嘉成给林轩的回敬。
敲诈三亿资產,就断你的线下渠道,在香江没有好铺面,零售业就是个笑话。
超市里的员工有些慌。
女会计急了,凑到何朝琼耳边:“何总,中环和尖沙咀的十家店占了我们两成的营业额,要是被赶出去,佳艺百货刚成立就麻烦了。”
刘经理把清退通知书丟在收银台上:“违约金长实会按合同赔给你们,赶紧找下家吧,我劝你们別费劲了,李老板放了话,没人敢把铺子租给你们。”
何朝琼走到收银台前,拿起那份通知书,当著刘经理的面撕成了两半。
“你干什么。”刘经理瞪眼。
“刘经理,你回去告诉李嘉成想赶我们走可以,麻烦他先把帐算清楚。”何朝琼把碎纸扔进垃圾桶。
“这间铺子的租约是屈臣氏当年和和黄签的十年长约,违约金是按照剩余租金的三倍赔付,中环加尖沙咀十家店,三倍违约金算下来总共是一千四百万港幣。”
刘经理脸色变了变,硬撑著说:“一千四百万而已,长实赔得起。”
“是吗。”何朝琼往前走了一步。
“李嘉成刚吞下和记黄埔,长实现在的现金流早就被抽乾了,现在为了面子要拿一千四百万现金出来赔给我们?”
刘经理后退了半步。
他只是个物业经理,不知道集团高层的资金状况,何朝琼说得有鼻子有眼,由不得他不信。
“你…你別胡说八道。”
“我有没有胡说你打个电话问问你们財务官就知道了。”何朝琼看著他。
“你再转告李嘉成,这十家店我们一家都不会搬,长实要是敢强行断水断电,明天佳艺电视的晚间新闻就是长实集团资金炼断裂,强行违约驱赶商户。”
何朝琼指了指墙上的钟。
“这个消息在电视上播出去,明天长实和和黄的股价会跌成什么样,让李老板自己掂量。”
刘经理慌了。
他本来想在老板面前耍威风,结果碰上个硬茬子,事情上升到了集团股价的层面。
这要是上了佳艺的新闻,李嘉成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何小姐,有话好说,这都是误会。”刘经理立刻求饶。
“滚。”何朝琼丟出一个字。
刘经理带著人跑了。
女会计鬆了一口气,“何总,你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长实的人嚇跑了。”
“不是我厉害,是林总厉害。”何朝琼理了理头髮。
林轩在半岛酒店喝早茶的时候,就把李嘉成的弱点看透了。
现金流就是李嘉成现在的命门,只要捏住这个七寸,李嘉成就得憋著。
“张店长,干活吧。”何朝琼交代,“明天我要看到业绩。”
“是。”张德明转身招呼员工开始搬货。
何朝琼带著会计走出超市,坐进平治车里。
“回广播道。”何朝琼对司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