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与一眾幕僚,將领商討完过几日的进攻方案的张石坚,坐镇中军大帐,连日紧绷的心弦稍稍鬆弛了几分。
虽然被林远声东击西抢走了很多粮草輜重,但在他看来,双方实力方面依旧有著巨大的差距,只要凉州兵马东进,便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吞併楚氏,剿灭黑云,一统西北,就在几天后。
就在这时,帐外亲兵匆匆入报:“大帅!楚氏叛臣楚二爷遣心腹小队押粮来降,数十车粮草輜重已通过边营卡哨,行至主寨大营前,说是奉二爷之命,献粮投诚,愿为我军前驱!”
张石坚心中微动。
此前他早已收到楚二爷的投诚密信,加上早就知晓楚氏內乱,主和派有心归降。此刻对方携粮来投,实在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让他们进来吧。”
张石坚淡淡开口说道。
“是。”
亲兵顿时转身,就要往帐外走去。
“等等。”
张石坚忽然又喊住亲兵。
亲兵回头,恭敬抱拳行礼:“大帅还有什么吩咐?”
张石坚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
自从当上西北边军大帅之后,他每次跟林远打交道,都被林远算计,步步受制,憋屈得不行。
此番楚氏一族叛徒来降,表面上看上去什么问题也没有,但不知道为什么,张石坚心里就是莫名生出几分警惕心来。
“这样。”
张石坚抬眸,对亲兵说道:“你去传令,命令楚二的队伍停在大营外围,暂时住在外围的边营之內,然后再派我们的人去逐一查验他们的人马车队,务必確定没有任何猫腻。”
“是。”
亲兵点头,转头便出去了。
很快,他来到营寨大门前,喝止准备前行的车队,让车队接受盘查。
隨后营寨大门便缓缓打开,营寨守门士卒手持刀枪,往营外走来。要拆开粮袋核验虚实。
假扮楚氏降眾的死士们见状,心头一凛。
一旦查验,火油柴薪必然暴露,全盘计谋肯定会彻底报废。
“队长,怎么办?”
死士们不约而同的看向带队的领头。
死士头领眼底瞬间闪过决绝狠厉,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做出了决断。
“不能等,也不能退!”
他低声说道:
“趁现在还没有暴露,儘可能的接近凉州军的营寨大门,如果暴露了,就趁凉州军主寨营门大开,立刻点燃火油等物,直接推著车,往主寨里冲!进了寨门以后,立刻散开,儘可能的点燃一切能燃烧的东西!”
眾死士神情一凛,纷纷做好准备。
死士头领於是一边向凉州军守卒微笑挥手,一边让周围的人推动运粮车。
营前凉州守军大喊道:“停下,让你们接受盘查,不是让你们直接进入大营!”
“啊?什么?把车推进大营吗?嗯嗯,好的,我们这就把车推进大营。”
死士头领装聋作哑,在他的带领下,整个车队数十辆大车骤然提速,车轮滚滚,衝破外面那零星守军的阻拦,硬生生朝著营寨大门衝撞而去。
站在营寨內的凉州守军大惊,纷纷拔刀,厉声呵斥:“止步!未得军令,不得入內!再不停下杀无赦!”
“点燃火油!”
死士头领大吼一声,捨弃所有偽装。
一眾死士毫无惧色,明知身处十万大军营中,依旧悍不畏死。
所有人同时抽出暗藏火折,撕破外层粮袋!
袋口撕裂的瞬间,刺鼻火油轰然四溢,泼洒在车面,地面,甚至他们身上。
噼啪——!
一点明火落地,瞬间引燃火油!
瞬间,数十辆运粮车直接被点燃了,在死士们疯狂而决绝的怒吼中,疯一般的冲向了主寨大营。
瞭望哨兵见状头皮瞬间炸裂,立刻敲响警钟,厉声嘶吼:“敌袭,敌袭!”
声音穿透营帐,落入张石坚耳中。
剎那间,张石坚浑身汗毛倒竖,心底骤生极致寒意!
他豁然起身,衝出主帐后一眼就看到了主寨大门前那悍不畏死的火车衝锋,瞬间心跳都凝滯了几分,急声喝令道:“放箭,放箭!射杀这些王八蛋!拦住他们!绝对不能让他们冲入大营!”
咻——咻——咻——!
密密麻麻的箭矢瞬间破空而出,铺天盖地朝著车队覆盖射杀!
一时间箭雨如雨,穿透空气,杀机漫天。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方才片刻衝撞拉扯,数十辆粮车已然大半冲入营门,立刻就分散开来了,穿插在密密麻麻的军帐,粮草堆,军械架之间。
滔天烈焰轰然炸起!
赤红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吞噬数辆大车,顺势席捲周遭连片军帐!
时值夜风微凉,晚风过境,火势借风狂涨,瞬间蔓延四面八方。
凉州连营本就营帐相连,粮草堆叠密集,帐布乾燥易燃,又是依山谷地形,风道通畅。
一处起火,十里燎原!
滚滚黑烟遮蔽天际,赤红烈火吞噬连营,火光染红整片夜空!
“起火了!大营起火了!!”
“快救火!快救火啊!”
猝不及防的凉州守军彻底慌乱,刚刚还井然有序的连营瞬间大乱。
无数士卒弃甲逃窜,碰撞踩踏,哭喊嘶吼,救火者杯水车薪,逃生者乱冲乱撞,自相拥挤,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火焰疯狂吞噬营帐,引燃军械木架,箭支药囊,接连不断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热浪滚滚,灼人肌肤。
短短数息,偌大凉州连营,已然化作一片无边火海炼狱!
中军大帐的张石坚亲眼目睹漫天大火吞噬自己十万联营,脸色惨白,双目赤红,肝胆欲裂!
他倾尽心血打造的东线主力大营,囤积无数粮草军械,驻扎数万精锐,竟然被一队诈降死士,一把大火烧得全盘崩坏!
“拦住他们!杀了他们!!”
张石坚歇斯底里嘶吼,目眥欲裂。
可箭雨再密,已然无用。
死士已然尽数入营,四散突进,分头点火,將火种洒满连营各处,不求生还,只求焚营!
而且,他们本来就没打算活著离开,很多人在冲入营门的时候,就已经浑身冒火,就算凉州军不动手,他们也活不了多久了。
而与此同时,与凉州军对垒的另一边,林远和楚家將领,带著黑云和楚氏联军,看见凉州军主营火起,火光冲天,顿时便下达了衝锋军令。
呜呜——!
嘹亮號角穿透夜色,震彻山野!
周虎,魏猛等人率领的黑云精锐主力,以及楚氏主战派武將统领楚氏兵马,直接正面压境,强攻凉州军寨。
而此时的凉州军营內大火瀰漫,阵脚大乱,营外有铁骑奔腾,步卒压阵,箭雨覆盖,碾压衝杀!
已经是陷入了绝境。
士卒全无战意,要么葬身火海,要么跪地投降,要么仓皇奔逃,十万大军直接被打得崩盘溃散,连半点的抵抗之力都组织不起来。
乱成一团。
“不,不,不!怎么会这样?!”
张石坚立於混乱中军,看著漫天火海,溃逃兵卒,听著不断逼近的联军喊杀声,浑身冰冷,心如死灰。
“大帅,快走吧,这一战已经打不下去了,再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几个心腹大將带著几百亲兵灰头土脸的从火海中衝出来,心急如焚的想要拽走张石坚。
张石坚根本接受不了这样的惨败,在他看来,他都没有真正发力,怎么能就这么失败了呢?
面对眾人劝阻,他突然猛地拔剑,怒吼道:
“不许走,都不许走,隨本帅衝杀!要知道贼军即便联手也不是我凉州军的对手,他们只会阴谋诡计,正面作战他们根本不行!”
“本帅命令你们,跟黑楚联军决一死战,听到了没有,决一死战!”
几个將领面露难色,其中一人咬牙道:“大帅,得罪了!”
说完一记掌刀就把张石坚砍晕过去,然后命人扛起张石坚,往马背上一丟,立刻便说道:“此地不宜久留,诸位,想要活下去,只能突围了,冲!”
眾人不语,只是纷纷翻身上马,几百人的精锐小队,迅速往外突围而去。
火海燎原,杀声震天。
半夜之时,凉州连营已经彻底崩塌,数万精锐被烈火吞灭,兵卒溃散,將官战死,军械粮草焚烧殆尽,满地皆是焦尸残甲,断裂旌旗。
张石坚麾下千员猛將折损近三成,东线主力一战崩盘,大势尽去。
而张石坚,醒来以后,也只能接受现实,率眾逃亡。期间他被亲卫拼死护住,弃甲丟旗,满身烟火焦痕,衣衫破碎,在乱军火海之中左衝右突,要不是多次收拢溃兵,形成了一定的抵抗能力,几乎就要被联军合围斩杀。
但饶是如此,张石坚身边的兵马还是越来越少。
昔日雄霸西北,意气风发的一方梟雄,此刻狼狈不堪,披头散髮,虎口流血,连胯下战马都中箭负伤。
周虎,魏猛等人带队死死衔尾追杀,刀锋紧追张石坚后心,一路收割溃兵,步步紧逼,誓要斩草除根。
奈何张石坚麾下残存亲兵皆是跟隨他多年的死士,悍不畏死,层层断后阻拦追兵,以命换命。
最终,张石坚拼尽麾下最后亲兵性命,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趁著夜色山林掩护,狼狈突围而出,一路向北奔逃,彻底脱离战场。
而返回凉州腹地当日,张石坚强忍兵败怒火,当即下达了全线退守军令。
此战过后,他已经彻底认清局势。
东线一带只有宛城,平阳县等少数好守的城池,其他地方关卡零散,易攻难守,如今主力大败,军心溃散,再分兵驻守沿线城池,只会被楚黑联军逐个蚕食,分批歼灭。
因此,张石坚果断下令放弃了十余座中小型城池,尽数捨弃外围疆域,收拢所有残兵,捨弃分散据点,全军龟缩凉州腹地大城,依託高墙厚城固守自保。
闭门不出,休养生息,收拢溃兵,修补军械,再也不主动挑起战事,彻底转入防御蛰伏状態。
而楚黑联军在之后的数月时间一路推进,西进百里有余,拿下二十七座城池,直到攻到凉州腹地的大城时,面对坚城高墙以及死守不出的守军,终究是强攻不下,损耗极大。
数月时间,黑云军长途征战,士卒疲惫,楚氏兵马亦是损耗不小,粮草补给也难以支撑长久围城攻坚。
几番试探攻城无果,林远和楚氏將领权衡利弊,当即下令联军停止进攻,尽数撤兵,回归楚氏主城休整。
这场大战就此落下帷幕。
张石坚大败退守,元气大伤但根基尚存。
楚黑联军大胜,彼此瓜分了胜利果实,实力都得到极大增强。算是在西北彻底站稳了跟脚,至少不会像之前那样,完全没有对抗张石坚的能力。
......
深夜,楚氏密室,无外人在场。
楚家主端坐上位,面色阴沉淡漠,全无大胜之后的喜色,只剩满心忌惮与杀意。
他单独召见楚云儒,开门见山,语气深沉:“云儒,我意趁林远毫无防备,明日设宴庆功,就地诛杀此人,永绝后患。你看如何?”
楚云儒闻言心头巨震,当即躬身抬头:“家主!万万不可!”
“不可?”楚家主抬眼,眼底猜忌深重,“此人太过恐怖。孤身入楚,搅动局势,一眼看透內奸,一手布局火攻,以一己智谋,大败张石坚十万大军。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便让黑云军从西北末流边军,变成可抗衡凉州霸主的强大势力。”
“此人智谋,手段,驭兵之能,冠绝西北!如今楚黑结盟,看似互利,实则黑云日渐强盛,我楚氏根本拿捏不住他!今日他能帮我楚氏灭叛退敌,他日便能反手吞併楚氏!此等绝世天骄,不为我所用,必为我大患!因此,不如趁他麾下兵马在外分驻,身边护卫不多,將其杀之,也算除掉一大劲敌.........”
楚家主心思狠绝,早在林远声东击西抢到张石坚粮草輜重之时,便已经对林远动了杀心,只不过当时还要依仗林远,还要顾及与黑云军的联盟,因此这才忍住杀意。
如今张石坚大败,元气大伤,至少三年內没有东进之力了,如此一来,楚氏自然得开始对黑云军下手了。
“家主,不可短视。”
相比起楚家主的忌惮,楚云儒却无比清醒,连忙沉声劝諫:
“张石坚只是大败,並非覆灭!他坐拥凉州腹地大城,依旧兵多將广,底蕴仍在,只是暂时蛰伏蓄力。”
“眼下西北大地只是三足鼎立之势,我楚氏唯有继续与黑云军联盟,才能制衡张石坚。”
“若是今日诛杀林远,与黑云军数万精锐翻脸,两军必起大战,而到时候,若张石坚趁机出关,楚氏便要满门覆灭!”
“家主,眼下绝非翻脸之时,对林远动手,便是自取灭亡,务必三思啊........”
楚家主脸色阴晴不定,沉吟许久,终究还是更加忌惮张石坚,不敢彻底跟黑云军撕破脸皮,但又实在忌惮林远,咬牙问道:“云儒,那有没有办法,让林远为我所用?这样的人才,就算杀不得,也不能放虎归山,不管说什么都要把他留在我楚氏,哪怕巧立名目给他软禁起来,也在所不惜.......”
楚云儒沉吟片刻,隨后猛地抬头,笑著说道:“家主,我想到一个办法了。绝对能让林远为我所用。”
楚家主连忙问道:“什么办法?云儒,別卖关子了,快快说来!”
楚云儒眼中闪著睿智光芒:“明日庆功宴,当眾招林远为婿。与他结为姻亲!有这层关係在,就算林远以后回到了黑云军,念在枕边人的面子上,也会对我们楚氏和善许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