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冲眉头紧锁,沉声开口:“韃子居然撤了?那张石坚等於彻底没了北面后顾之忧,可以全力集中兵力围剿我们!”
“没错。”
林远走到沙盘前,指尖落在龙岭山南开阔平地,眼神锐利无比:
“西山一战,韃子死伤惨重,巴图勒虽然不会跟张石坚撕破脸,但也不会再信张石坚,双方猜忌极深,根本不可能再度联手。”
“所以,我们不可能面对两面夹击,顶多只有张石坚的压力。这算是一个好消息。”
“只是,张石坚如果要拿下我们,那也肯定是雷霆手段,会儘快拿下我们,不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话音刚落,帐外斥候急步入內,单膝跪地高声稟报:
“报——!”
“將军,林先生,我们发现大夏边军有五万之眾,出现在龙岭山西北隘口,统兵之人是魏猛,此刻他们正在搭建连营大寨,封锁所有出山要道!”
听到“魏猛”二字,整座军机堂气氛瞬间沉凝到了极点。
周虎脸色猛地一沉,眉宇间满是凝重,沉声说道:“居然是他。张石猛麾下第一悍將魏猛!此人绝非泛泛之辈。”
“他常年镇守西线,一生征战无数,最擅长结营围歼,步步蚕食,打硬仗,打困战,从无败绩.......”
秦冲也神色肃然,重重点头:“没错,魏猛治军严谨,阵法扎实,围堵战法滴水不漏。只要让他稳稳扎下营盘,铺开四面合围之势,龙岭山就算有天险,也会被他死死锁死,届时我们绝无胜算。”
帐內诸將人人面色凝重,心头压著一块巨石。
对上这样一位擅长围歼,百战无败的顶级悍將,外加数倍於己的兵力,所有人心里的压力都有些大。
唯独林远,本来神情还有凝重,在听到魏猛这个名字的时候,突然一下子,噗呲一声就笑了出来。
“贤弟这是?”
周虎茫然的看向林远。
其他人也都不明所以的看向林远。
林远只是轻笑,並不言语。
周虎按耐不住,疑惑问道:“贤弟,魏猛此人威名赫赫,几乎无懈可击,你为何半点不惧?”
林远笑了笑。
他当然不会害怕魏猛,因为他重活了一世,知道魏猛此人一生中最大,也是最致命的缺陷。
笑了一会儿,林远这才收住笑容,隨后看了一圈眾人,缓缓开口:
“魏猛厉害不假,围歼战法冠绝西北也是真。但他有一个刻在骨子里的致命弱点。那就是极度自负,但凡优势在手,必生轻敌之心。”
“此人一生顺风顺水,胜仗无数,以少敌多时他会谨慎,每一步都做出最精准的判断。但每当手握绝对兵力优势,占据战局主动,他便会从心底里轻视对手,目中无人,骄意滔天。”
林远凭著前世记忆,將魏猛的性格缺陷一字一句的娓娓道来:
“如今魏猛手握数万大军,而我们黑云卫虽有地利,但兵员人数也並未破万,在魏猛眼里,我们就是走投无路,苟延残喘的败军之將。”
“优势越大,他越轻敌;局势越稳,他越懈怠。”
眾人闻言,皆是有些愕然,没想到林远足不出户,对魏猛都研究得这么透彻。
一时间难免有些怀疑林远这番言论的合理性。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林先生足不出户却能知晓天下事,真乃神人也。”秦冲由衷的讚嘆一声,“我曾与魏猛共同领军作战,他的带兵风格和个人性格,还真就如林先生所言,容易自负自傲。”
其他人闻言,看向林远的眼神也尊敬了不少。真像是在看神仙一般。
周虎有些兴奋的问林远道:“贤弟,既然你知道这魏猛的弱点,那你肯定已经想好要怎么对付此人了吧?”
“当然。”
林远点点头,开口说道:
“他篤定我们心惊胆寒,唯敢龟缩死守,绝无半分胆量主动下山逆攻。也正因如此,他初至山下,立足未稳之时,必然戒备最松,防备最虚。”
“他擅长围歼,那是等他站稳脚跟,布好大阵之后。”
“现在的他,手握绝对优势,满心傲慢,只会想著稳步合围,坐等收功,根本不会防备我们垂死反击,暗夜奇袭。”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周虎眉头一挑:“贤弟的意思是,我们要主动下山,趁他骄纵懈怠,趁夜袭营?”
林远点头:“不错。而且动作要越快越好,越快,魏猛越反应不过来。最好是今晚便去。”
“等夜深人静,敌军放鬆的时候,先遣三百死士小队,分散渗透,不交战,不露头,只纵火乱营。”
“待火势漫天,敌军大乱,指挥失效,再遣骑兵轮番冲阵,碾压溃兵,收割乱卒。”
“三轮冲营过后,不等敌军稳住心神,结阵反扑,即刻全军收兵,火速撤回龙岭,绝不恋战。”
周虎闻言点点头,没有迟疑,当即开始安排起来。
安排完,他沉声说道:“记住,此战不求全歼敌军,只求破营,焚粮,搅乱敌军。天亮之前,全军必须撤回龙岭山大营,不能恋战。”
“遵令!”眾將齐声应和,声震营帐,战意彻底点燃。
军令层层下达,黑云卫全军迅速行动起来。
经过长时间的精养体魄,药浴固本,阵法苦修,此刻的黑云卫士卒个个体魄精壮,气息凝练,阵型配合炉火纯青。
当夜,眾人口衔枚,甲裹布,马蹄包毛毡,磨刃藏寒光,努力做到悄无声息,化作一道沉寂的暗夜刀锋,借著漆黑夜色,悄然下山,直扑西北隘口处的敌营。
此时。
山下连营数十里,灯火错落,人声嘈杂。
魏猛一身鎏金战甲,立在营寨高台之上,望著远处漆黑朦朧的龙岭群山,满脸傲然自信,眉眼间儘是胜券在握的轻视。
身旁偏將躬身请示:“將军,我军初至,营寨未稳,壕沟未掘,拒马不全,夜色深沉,是否需要增派岗哨,严防夜袭?”
魏猛闻言,嗤笑一声,满脸极致的自负与轻敌。
“何须多此一举?”
他负手而立,语气傲慢无比:“我手握数万精锐大军,兵锋正盛,合围之势將成。山中不过数千残兵败將,被逼得退守荒山,走投无路。”
“一群惶惶自保的残卒,被我数倍兵力锁死,嚇都嚇破了胆,岂敢主动下山捋我虎鬚?”
“本將征战半生,还从未见过被逼入绝境的残军,敢主动夜袭强军主力!”
“传令下去,无需过度戒备,士卒连日赶路疲惫,尽数休整养力,明日全力修筑营寨,后日合围进山,踏平龙岭山,生擒周虎那逆贼!”
偏將不敢反驳,只能躬身退下。
夜,渐渐深了。
夜色如泼墨沉落,山野万籟俱寂。
龙岭山西北隘口处,数万边军连绵的连营灯火稀疏,外围拒马稀疏零落,浅浅的壕沟根本未曾完工,寨墙低矮薄弱,值守哨兵耷拉著眉眼,哈欠连连,步履拖沓地敷衍巡逻。
一开始他们还是很警惕的,只是连日赶路的疲惫,加上魏猛篤定“贼军不敢来犯”的心態,再加上探哨也一直没有传回危险情报,因此,全军上下都彻底卸下了防备,大半士卒早已卸甲臥榻,沉入酣睡。
所有人都以为,龙岭山上的黑云卫,只是一群瑟瑟发抖,龟缩待死的残兵败將,绝无半分主动出击的胆量。
殊不知,就在他们营寨外的幽暗山林间,几千道黑影早已静静蛰伏起来。
“时间差不多了。”
秦冲立於阵前,遥遥望著鬆散懈怠的数万敌营,眼底掠过一抹冷冽。
魏猛最大的弱点,终究还是葬送了他自己。
“动手。”
秦冲一声令下。
顿时。
三百精锐死士躬身潜行,借著林木阴影,夜色掩护,分成数十股细碎小队,如同暗夜狸猫,避开稀疏哨兵视野,从营寨柵栏缝隙,暗处死角悄然渗透入营。
没人廝杀,没人喧譁。
小队士卒入营之后,避开巡兵,专挑粮草帐,輜重堆,连片宿营地潜行,熟练泼洒引火油脂,点燃引火绒线。
一簇簇火星悄然亮起,落在帆布帐篷,乾草粮袋,木质营房之上。
起初只是点点微光,隱在夜色之中,熟睡的敌军毫无察觉,懒散的哨兵亦未曾多看一眼。
但短短数息。
轰!
乾燥营帐遇火猛燃,潜藏的火势瞬间爆发开来。
一处,十处,百处!
连片火光骤然冲天而起,滚滚黑烟瞬间遮蔽夜空!
粮草大营率先燃成火海,烈焰乘风肆虐,疯狂吞噬连片营房,噼啪爆响彻野不绝。
沉睡的边军终於被灼热的气浪与烟火呛醒。
“起火!大营起火了!”
“快救火!到处都著火了!”
悽厉的嘶吼瞬间炸开,原本死寂安稳的连营,顷刻乱成一锅粥。
士卒衣衫不整,披头散髮衝出营帐,有的忙著扑火,有的仓皇逃窜,有的慌乱寻找兵刃甲冑。
黑夜烟火之中,人影攒动,互相衝撞,人马惊窜,號令彻底失效,將官找不到兵,士卒找不到队,四万大军彻底陷入无序混乱。
人心惶惶,战意全无,只剩无尽的恐慌与溃逃。
高台大帐內的魏猛被震天乱象惊醒,大步衝出营帐。
只望见漫天火海,遍地乱兵。
“稳住!列阵!全都给我列阵御敌!”
魏猛拔刀狂吼,声嘶力竭想要弹压乱局,收拢兵力。
可大火阻路,人心已溃,混乱一旦成型,再无任何人能够掌控。
而就在敌军彻底大乱,首尾不顾的瞬间。
“骑兵出营!”
林远冷声下令!
早已经待命在山林隘口的黑云卫骑兵,骤然策马杀出!
铁马踏夜,疾风呼啸!
数百精锐铁骑借著火势微光,提著雪亮战刀,如黑色洪流猛扑乱营!
此刻的敌军全无阵型,全无抵抗,如同待宰羔羊。
铁骑入营,便是无情碾压收割!
刀锋横扫,血光迸现,慌乱奔逃的溃兵成片倒地,惨叫连连。
第一轮冲阵,碾碎前营乱兵,杀得敌军四散奔逃,尸骸铺地。
不等敌军喘息重整,铁骑调转马头,第二轮迅猛衝杀再度碾压而入,直插中营混乱人群,进一步撕碎残存秩序。
第三轮狂冲,刀锋扫遍营区要道,彻底击溃所有想要集结反扑的零散兵卒!
三轮冲营,快,狠,烈!
不攻坚,不缠斗,不啃硬阵,只杀乱兵,只破军心,只摧士气!
每一轮衝锋,都让敌军的混乱加剧一分,让魏猛的翻盘希望破灭一分。
营中血流浸染泥土,弃甲,断刀,尸骸遍地皆是,四万边军彻底被冲得胆寒心惊,人人只顾逃命,再无半分战意。
魏猛立在高台之上,看著纵横驰骋,所向无敌的黑云卫铁骑,看著自己引以为傲的大军被人隨意衝杀,肆意碾压,双拳死死攥紧,面色铁青如墨,胸中又怒又悔,却无可奈何。
他彻底明白,自己栽了,栽在了自负轻敌之上。
就在敌军渐渐从极致慌乱中回过神,零散兵卒开始抱团,准备组织反扑的一瞬。
“鸣金收兵!全军撤回龙岭!”
清脆的收兵令骤然响起。
三轮衝杀完毕,目的已然达成!
黑云卫铁骑闻声即退,毫不拖泥带水,策马回身,迅速脱离战场,与山下待命的步卒匯合。
黑云卫骑兵阵型不乱,进退有序,带著大胜之势,朝著龙岭山道飞速撤离。
方才被杀得溃不成军的边军残部,好不容易勉强稳住阵脚,见敌军撤离,咬牙集结兵马想要追击报復。
可黑云卫熟稔山道,来去如风,又是提前撤退,一路居高临下。
等敌军乱糟糟追至山脚,山上早已漆黑一片,山道险要,暗处遍布伏兵,黑云卫主力已然尽数撤入山中,封锁山道。
追兵望著高耸险峻,黑漆漆的龙岭山脉,进退两难,半点不敢强行登山追击。
只能眼睁睁看著对方全身而退,连一片衣角都追不上!
大火依旧在山下连营肆虐,残兵哀嚎遍地,这註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天色微亮,硝烟渐散。
龙岭山头,黑云卫全员归营,除少量轻伤,主力毫髮无损,人人气息充盈,战意高昂。
周虎立在山隘口,望著山下满目狼藉的敌营,忍不住朗声大笑:
“好一套速战速退的打法!放火乱敌,铁骑冲营,三轮收割,瀟洒撤走!魏猛坐拥四万大军,愣是被我们玩弄於股掌之间,连追都追不上!”
秦冲也是满脸振奋:“魏猛自负轻敌,以为我们只会死守,做梦也想不到我们敢主动夜袭,更想不到我们打完就走,根本不给他正面决战的机会!”
不同於其他人的振奋,林远神色却十分平静和沉稳。
“这只是立足第一战。”
“我们兵少,不打消耗,不拼硬刚,乱敌,破胆,扬威,保全自身,才是上策。”
“今夜一战,算是打出了我们的风采。但局势远没有好转。咱们还得继续做好大战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