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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茫茫北疆荒原,风沙凛冽,血腥气绵延数十里不散。
    逃出西山峡谷的漠北残骑一路奔出百里,彻底脱离黑云卫追杀范围后,巴图勒才终於下令停军整肃。
    经此谷中惨败,他麾下十万铁骑折损两万余,余下七万有余兵马人人带伤,心有余悸。
    但漠北铁骑终究是漠北王庭赖以纵横草原的精锐主力,骨架未崩,將卒俱在,器械充足。
    此前所有的骄狂,轻视,鲁莽,尽数埋葬在西山火海尸山之中。
    此刻的巴图勒,再无半分之前的狂妄轻敌,眉宇间只剩沉冷,凝重与谨慎。
    他再也不信任何外来情报,更不信所谓的敌军空虚,防线破绽。
    “传令全军!”
    巴图勒將大军收拢,隨后立於荒原高岗,声音沙哑却字字鏗鏘,传遍整支大军:
    “从现在开始,十里一探,五里一哨!斥候四散铺开,地毯式排查前路山林,峡谷,隘口!”
    “全军步步为营,层层推进,结连环骑阵,前后呼应,左右联防!”
    “不贪功,不突进,不分散,不追敌!杜绝一切埋伏陷阱!”
    惨痛的败仗,彻底打醒了这支漠北雄师。
    原本雷霆奔袭,一日千里的狂攻战法彻底作废。
    休整几日后,七万多漠北铁骑稳扎稳打,缓缓向南压境而去。
    每扎一营,必深挖壕沟,布下拒马,排布哨塔;
    每进一里,必查清山林沟壑,杜绝任何伏兵可能;
    全军阵型严密无缝,攻守兼备,不给黑云卫半点设伏偷袭的机会。
    把漠北铁骑最擅长的奔袭奇袭,速攻碾压尽数捨弃,转而用最稳妥,最无解的步步为营。摆明了就是要用人数的优势,堂堂正正的横推碾压黑云卫。
    风声浩荡,漠北铁骑如黑云过境,缓缓压向阴岭山外围防线,气势厚重如山,让人窒息。
    黑云卫前沿斥候发现情况,立刻快马狂奔,接连传回急报。
    “启稟將军,韃子大军再度!”
    “巴图勒收拢七万余铁骑,全军重整,步步为营向南推进!”
    “敌军排查极严,全无破绽,稳扎营盘,缓缓压我边境主线!”
    黑云卫军帐內,眾將闻讯尽数起身,神色肃然。
    周虎大步走到地图之前,仔细凝望地形,手握刀柄,战意凛然。
    “果然如贤弟所料,这些韃子又来了。”
    “还真是势大。”
    “不过既然我们击败了他们一次,那么就能击败他们第二次。既然他们敢捲土重来,那我黑云卫便正面接战!”
    “传令全军!各卫列阵,重甲在前,弓弩在后,依託外围防线,与韃子正面死战!”
    经过了西山谷大捷,黑云卫士气高涨,將士人人战意沸腾。
    听到周虎的將令之后,每个人都想趁热打铁,多积攒点军功。
    秦冲,张傻根等將领也纷纷抱拳请战。
    “大哥,我有一言,你且过来,我私下说与你听。”
    眾人都战意昂扬的时候,林远招呼周虎一声,往旁边走去。
    周虎跟上林远后,问道:“贤弟,怎么了?”
    林远沉声道:“大哥,不可与韃子正面死拼。”
    周虎一愣,问道:“贤弟这是何意,之前不是说咱们要与韃子硬碰硬的干一架吗?怎么现在又.......如今我军士气正盛,韃子新败,正是决战良机,为何不战?”
    林远沉声剖析道:
    “此前能重创韃子,靠的是诱敌轻敌,陷入死地,地利伏击。”
    “如今巴图勒吃尽苦头,已然彻底警醒。”
    “七万铁骑结阵稳推,戒备万全,无懈可击,没有埋伏可设,没有破绽可抓。”
    “我黑云卫总兵力远不及敌,重甲虽强,却寡不敌眾。”
    “依託外围防线硬拼,看似死守,实则是以弱搏强,以疲敌对战精锐主力。”
    “一战打残,再战打崩,外围防线守得住,却守不久!”
    “我之前虽然也料到了这个情况,但也从未想过我们能战胜这些韃子。最好的情况就是惨胜。而这还得是这些韃子徒有其名的情况下。”
    “但现在不同了,这些韃子捲土重来得太快了,足可见这些韃子是真正的精锐,所以咱们一定不能跟他们死拼到底........”
    周虎沉默下去。
    林远的话他承认,很有道理。
    只是这样一来,他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看向林远。
    林远也知道他在想什么,直接开口说道:
    “大哥,即刻起,咱们开始做两手准备。”
    “第一,派遣眾將列阵整备,佯装死守,正面牵制韃子大军,稳住敌军步伐,不让其急速推进。”
    “第二,即刻调动所有辅兵,民夫,连夜转移全部粮草,輜重,军械物资,伤兵后备,尽数后撤,运往龙岭山!”
    周虎闻言心头一震,瞬间听懂了林远的深意:“贤弟的意思是……放弃咱们的根基,直接遁走?”
    “是。”
    林远点头,语气决然:
    “韃子势大,七万精锐稳步平推,硬碰硬只会白白损耗精锐兵力。”
    “咱们伏击成功,已经证明了张石坚確实跟这些韃子勾结了,也就是说,咱们不可能再有援军了,如此一来,再跟韃子死拼,那便是自寻死路。”
    “乱世打仗,首要存人,其次存粮,最后存地。”
    “地可再夺,兵不可再耗,輜重不可再毁!”
    “所以大哥,你得即刻传令,收拢兵力,捨弃战线,黑云卫全军尽数退守龙岭山!”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下来!”
    周虎捏紧拳头。
    也知道,林远这不是怯战退缩,而是最清醒,最理智的战略性退避。
    “好,我懂了,我这就去安排。”
    周虎转头便去安排起来。
    军令火速传至各营。
    黑云卫各部有条不紊,紧锣密鼓执行退守命令。
    外围戍边士卒分批撤防,輜重车队络绎不绝向后山龙岭山转运,將士们收甲整兵,不恋战,不慌乱,一切都在林远的布局之中稳步推进,准备放弃防线,撤进龙岭山中,保存有生力量。
    不止黑云卫动了,荒城卫,石岭卫,全都动了。
    一辆辆满载粮草輜重的马车,往龙岭山驶去。
    至於龙岭山上,周虎已经安排人,开始依据天险,修筑城寨。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建成的,但韃子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內攻破阴岭山防线。
    因为阴岭山上的黑云卫將士,本就是据险而守,能够做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因此哪怕是韃子的精锐,想要破关,那也得花些时日和功夫。
    不过就在一切都在稳步进行的时候,这天,阴岭山大营,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一队身穿总兵府制式甲冑,手持监军令旗的人马疾驰闯入大营,气势汹汹,直衝主帐而来。
    为首一人面色倨傲,蟒纹腰牌高悬胸前,进入大营后,直奔主帐,直直喝道:
    “是谁传令撤军的?!前线韃子压境,大敌当前,你们这些人不思死战报国,反倒贪生怕死,弃守防线!简直胆大妄为!”
    周虎眉头猛皱:“阁下是何人?”
    “老子是大帅特意派来,进驻黑云卫的督军御史,王湛!”
    为首那人厉声喝道:
    “大帅有令!命你黑云卫死守阴岭,全线死战!”
    说著,王湛抬手指向身后:“大帅早已调遣西北边军驰援!数十万援军就在后方赶路,即刻便至!你们只需死守片刻,便可里外夹击,大破韃子!”
    周虎和一眾將领面面相覷,看傻子似的看著王湛。
    这傻逼疯了。
    不会以为他跑过来说两句话,他们就会听命行事吧?
    张石坚的命令?
    可笑。
    谁不知道,这番话,纯属是空话欺瞒?
    张石坚可能派兵来救黑云卫吗?
    他只想逼著黑云卫跟韃子死磕,让双方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周虎冷笑说道:“王督军,看在你我都是大夏边军,为国效力,你现在离开,本將便不跟你一般见识。”
    “你说什么?”
    王湛皱眉盯著周虎,厉喝道:
    “临阵退避,拒不尊令,还威胁本督军,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要谋反不成?”
    边关將士,最惧谋反二字,一旦被扣上,便是身死名裂,祸及家人。
    但今天,听到这两个字,眾人却很平静。只是神情有些复杂。
    王湛发现了不对劲,脸色微变。
    但没有人搭理他,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远与周虎身上。
    全场死寂之中,林远缓缓上前一步。
    “王督军,张石坚还没有告诉你,他跟黑云卫,已经撕破脸了,对吧?”
    王湛咽了一口唾沫,“什,什么意思?”
    林远摇摇头,抬眼看向他,声音清淡,却掷地有声:“没错,我们就是反了。”
    短短一句话,却简直石破天惊!
    王湛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本是隨口构陷施压,想要逼黑云卫死战,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敢直接就承认了要造反!
    不等他回过神来,林远眼底杀机骤现,手腕翻涌,腰间短刀骤然出鞘!
    寒光一闪,快如惊雷!
    噗嗤——!
    利刃穿胸,血花喷涌!
    王湛还想说什么,可话音彻底卡在喉咙,双眼暴突,满脸难以置信。
    林远抽出刀来,拿来抹布,缓缓擦去刀身上沾染的鲜血。
    而王湛,这堂堂总兵府督军,就这么当场殞命,直挺挺倒在大营土地之上。
    周遭所有督军隨从,亲兵,尽数嚇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黑云卫的一些將士,也艰难的吞咽著唾沫。
    而林远手持染血短刀,立於眾人之前,直面眾人,淡淡说道:
    “诸位,现在的局势,你们应该都看得很清楚。如今的大夏,朝堂腐朽,吏治败坏。张石坚身为西北总兵,私通韃子,出卖边防,意图送我军入死地。”
    “西山一战,便是证明。证明了张石坚那廝有多么的黑心阴险。”
    “今日张石坚让这督军来我黑云卫督战,更是用心险恶,他根本就不是想为国杀敌,是驱忠良入虎口,借外敌杀自家兵!”
    “如果我们信了,就算拼死血战,最后也只会陷入无援无粮,无依无靠的绝境。”
    “甚至就算守下了国土,以后也会被张石坚反覆出卖。到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
    林远目光扫过眾人,沉声说道:
    “今日,我不逼任何人!”
    “惧怕谋逆罪名,不敢与我等同进退者,尽可放下甲冑,自行离营!既往不咎,绝不追责!”
    “但凡愿意隨我退守龙岭山,自此脱离腐朽朝堂,自求生路,自主战守者,从今往后,祸福同当,生死与共。”
    “但有一条,一旦相隨,永世无二心!”
    “日后若敢心生异念,背我弟兄,私通姦佞者.......”
    “杀无赦!!”
    林远的声音,带著一丝杀气,虽然不大,但却震彻军营。
    所有將领,都定定的看著林远,眼中有挣扎,有纠结。
    毕竟不是谁,都能放弃高官厚禄的。
    也不是谁,都狠得下心,直接把大夏土地,拱手送给韃子的。
    但也有人,目光坚定,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游移。
    “林先生,我愿意追隨於你。”
    “远哥,我跟你走。”
    秦冲和张傻根直接就表了態。
    张傻根一直都以林远为主心骨,自然林远去哪,他去哪。
    而秦冲则是想得很明白。
    继续给朝廷效力,继续在张石坚手底下,只会继续受气,吃不饱穿不暖不说,浴血杀敌的时候,还要防备身后的冷枪暗箭。
    实在没意思!
    而跟著林远,周虎的话,能打胜仗,能活性命,还能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这样的日子,才算痛快。
    人活一世,不就活个顺心如意么?
    既然有选择,何必一根筋,让自己过得不舒服?
    秦冲和张傻根,直接站到了林远后面。
    而营帐中,短暂的寂静过后,也是骤然爆发出整齐划一的轰然应声!
    “我等愿隨先生!將军!绝不二心!”
    “誓死追隨!共守龙岭!”
    “与其被贱人出卖憋屈死去,倒不如自主求生,血战沙场!”
    主帐內的將领们齐齐单膝跪地,甲冑鏗鏘,声音震得营帐都嗡嗡作响。
    无人离去。
    一人未走!
    而林远对这场面,自然也是很意外的。
    他扫视了一圈,收刀入鞘,沉声说道:“好,既然如此,从这一刻起,黑云卫便彻底不再受西北总兵府节制,不再依附腐朽大夏。”
    “再也不受別人的鸟气!”
    “不管是张石坚,还是狗日的韃子,亦或是其他人,谁惹我们,我们干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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