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漠北铁骑南下尚需时日，在此之前，他必须彻底摸清黑云卫如今的真实布防，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关隘虚实，確保漠北大军一击必杀，不留后患。
仅凭之前的旧图尚肯定是不行的，黑云卫现在有了质变，暗中调整布防布局是完全有可能的。
因此必须摸清。
不然，稍有偏差，便可能让全盘大计落空。
想到这里，张石坚也不再犹豫，当即提笔落令，遣心腹带队，携嘉奖物资，犒赏酒肉，以凯旋嘉奖，抚慰边军为名，即刻赶赴阴岭山黑云卫大营。
明为表彰平叛大功，安抚戍边將士，实则是借巡查慰问之名，全方位探查黑云卫如今的守备漏洞，兵力排布，重甲部署，粮草囤地，將最新布防情报尽数摸清。
黑云城。
连日血战，又是跟韃子大战，又是与叛军廝杀，全军將士浴血拼杀，都立下了赫赫奇功。
因此，周虎特意下令摆下盛大庆功宴，肉香扑鼻，酒香瀰漫，將士们欢声笑语，推杯换盏，一扫此前腹背受敌，身陷绝境的压抑阴霾。
秦冲，张傻根等將领轮番敬酒，一眾士卒意气风发，人人脸上都掛著大胜之后的振奋与豪迈。
“此战多亏林先生运筹帷幄！不然我黑云卫今日早已葬身合围死地！”
“从今往后，我黑云卫坐镇三卫，镇守西北，再无人敢欺！”
“叛贼伏诛，胡虏溃逃，这才是我大夏边军该有的模样！”
喝彩声，笑谈声此起彼伏，全军上下沉浸在大胜的喜悦之中，气氛热烈至极。
林远端坐席间，浅酌慢饮，神色始终清淡平静，並未被眼前的庆功盛况冲昏头脑。
越是大胜大捷，局势看似安稳，他心底的戒备，反倒愈发浓重。
张石坚自上位以来，步步针对黑云卫，清洗李苍旧部，逼反四卫边军，借韃子之手设下合围死局，招招阴毒，欲置他们於死地。
如此一个心胸狭隘，心机深沉，视黑云卫为眼中钉肉中刺的顶头上司，眼睁睁看著他们绝境翻盘，越战越强，坐稳三卫地盘，兵威震彻西北，是不可能毫无动作的。
如今黑云卫虽然强大，但跟张石坚手中握著的兵力比起来，还是差了太多。
林远指尖摩挲酒杯，眼底暗藏一丝沉凝的疑虑，心头隱隱压著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
就在此时，营外亲兵快步入帐稟报：
“启稟將军，西北总兵府派人抵达营外，奉张石坚大帅之命，携犒赏物资，美酒绸缎前来大营，嘉奖我军平叛大功！”
话音落下，帐內喧闹瞬间稍歇。
周虎闻言先是一愣，面露惊愕，旋即眯眼道：“张石坚那廝能有这等好心？莫非是见我黑云卫战功赫赫，不想再跟我们起什么衝突，所以主动示弱？”
周虎沉吟著，说道：“去，请使者入营一见。”
片刻后，一队身著官府服饰，仪態规整的文官队伍，带著数十名搬运輜重的僕役，抬著酒肉布匹，犒赏物资，缓步走入庆功大营。
为首那人面容儒雅，笑意谦和，行礼姿態滴水不漏，开口便是官方套话：
“黑云卫以数千之眾，破叛军，斩叛將，固边关，安西北！此战可谓是惊天动地，大帅得知捷报，连连讚嘆二位有勇有谋，平叛有功。”
“因此，特遣下官携物资前来犒赏全军，抚慰將士劳苦，=记录战功明细，回朝报备，为诸位请功！”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理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周虎等人也没多想。
可林远观察到，眼前这人隨行的几名隨从，看似在搬运物资，实则目光锐利，悄悄扫视著大营各处关隘，重甲排布，岗哨轮换，粮草营帐方位。
“原来如此。”
林远冷笑一声，已经猜到了这些人的真实目的，只是他什么都没有说，面色依旧如常，没有半分异色。
一旁的周虎虽有欣喜，但歷经沙场，亦非愚钝，见这群人目光四处游离，也隱约觉得些许怪异，只是摸不透其中门道。
待客套完毕，这些人本想率眾离开，去记录功绩，安顿物资。
林远留下了他们，让他们先畅快痛饮一番再说，犒军什么的，明天再说也不迟。
伸手不打笑脸人，张石坚派来的那些人面对林远的盛情邀请，也不好拒绝，只得按捺住心思，坐到席间，与將士们推杯换盏起来。
林远一直给秦冲，还有张傻根等人使眼色，两人也很有眼力见，一个劲儿的带著人灌酒，没多久，张石坚派来的人，便都七倒八歪了。
这时候，林远才喊了周虎一声，两人径直走到了书房中。
周虎压低声音，看向林远开口：“贤弟，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问题？我反正觉得张石坚派来的这群人怪怪的.......”
林远抬眼，眸光清冷凝重，缓缓开口：
“不是你错觉，是真的有古怪。”
“张石坚视我黑云卫为心腹大患，数次欲置我们於死地。如今我们大破叛军，强势崛起，彻底站稳脚跟，他不打压，不猜忌，不追责，反倒主动送功送赏，假意示好。”
“天下没有这般好心的仇人。”
周虎眉头狠狠皱起：“你的意思是，他没安好心？可他如今能做什么？四卫已平，韃子暂退，我军兵正盛，防稳固，他远在总兵府，根本无从下手。”
“正因无从下手，所以才诡异。”
林远声音低沉，字字谨慎，缓缓道出心中预判：
“他派人前来，名为嘉奖，录功，实则是藉机光明正大窥探我黑云卫布防，兵力虚实，粮草重地，以及守备漏洞！”
周虎浑身一震，瞬间惊醒，脸色骤沉：“张石坚这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实在是阴险至极！”
“只是……他打探我军布防虚实，意欲何为？”
这一点，周虎百思不得其解。
如今韃子刚刚败退，叛军尽数覆灭，张石坚手握西北大权，如果忌惮黑云卫，直接发兵前来便能把黑云卫灭了，何必费尽心思探查营防虚实？
难道是还担心朝野舆论？
不想真的跟他们撕破脸，把矛盾摆到檯面上来？
摸清黑云卫虚实后，就可以出卖给韃子，借韃子的手，灭了黑云卫？
林远眸光沉沉，除了这个解释，他想不到別的算计。
“大哥。”
林远冷笑道：“张石坚这是想要情报，既然如此，我们便顺水推舟，给他一套假情报。”
周虎看向林远：“贤弟的意思是？”
“示弱藏拙，虚布破绽。”
林远眼底闪过一抹冷光，条理清晰的快速定计：
“第一，故意布置疏漏假象。把次要弱防地段偽装成主力防线，把閒置空营偽装成粮草重地，把普通步卒排布在明面视野处，让探子尽收眼底。”
“第二，隱匿全部精锐。三千重甲营，主力骑军全数后撤隱蔽，藏入后山峡谷密地，不对外显露分毫，明面只留普通戍边士卒值守，营造大战之后精锐折损，士卒疲敝，防务空虚的假象。”
“第三，放任张石坚的那些人探查，不阻拦，不驱赶，不遮掩，甚至故意鬆懈军纪，让他们觉得我军大胜骄纵，防备鬆弛，漏洞百出。”
周虎瞬间彻底领会，抚掌沉声讚嘆：“妙！实在太妙！”
既然张石坚费尽心思想要摸清底细，寻机破局，那他们便主动递上一份破绽百出，虚假失真的布防情报。
让张石坚自以为掌控全局，拿捏死局，殊不知从一开始，他落入的就是黑云卫布置的陷阱。
事不宜迟，二人即刻暗中传令，避开所有外来探子眼线，以夜间换防，整顿营区为名义，悄然调动全军。
秦冲，张傻根等核心將领得令之后，不敢有半分耽搁，分头行动。
夜色掩映之下，黑云卫大营看似依旧喧闹鬆弛，內里早已悄然换了天地。
原本镇守东西要害关隘的重甲步兵，尽数悄然出城离开，铁甲无声，战马衔枚，全程隱蔽踪跡。
原本囤积粮草，军械的核心营地，迅速清空大半物资，只留少量粮食，破旧军械摆在明面，偽装成补给所在地。
而真正的粮草，精锐兵器，守城重械，全数转移出城，运到阴岭山的隱秘山坳藏起来。
同时，林远刻意调换防线，把最易被突破，毫无战略价值的南侧平缓坡地，布置成看似重兵把守的主力防线，旗帜林立，营帐密集，哨点繁多，佯装严防死守。
而真正关乎生死，扼守阴岭山咽喉的北侧峡谷，西山隘口，尽数撤走精锐，只留少量普通士卒鬆散值守，故意露出巨大破绽。
一切布置完毕，天色也大亮了。
总兵府的一眾人马清醒过来，连忙借著记功之名，开始探查三卫之地。连阴岭山防线都没有放过。
拿著纸笔细细描摹布防格局，默默清点兵力排布，岗哨数量，粮草规模。
只是，他们却不知道，自己所见所闻，尽数是林远刻意让他们看见的假象。
“黑云卫终究底蕴不足，连番大战，看似都获得了大胜，实则都是惨胜，精锐损耗巨大，士卒疲惫鬆懈，布防粗疏漏洞百出，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乾，不堪一击........”
“也不知道大帅这般重视他们作甚，就他们现在这虚弱不堪的模样，只需几万人马便可以將黑云卫拿下了.......”
巡查结束，为首的人不动声色，心里却轻蔑冷笑。
他带著一眾人马，跟周虎和林远拱手告辞，说道：“周將军治军严谨，防务扎实，如今黑云卫所有將士的功勋都已经记录完毕，在下也该即刻返回总兵府，向张大帅如实稟报诸位功绩了。”
周虎故作豪爽大笑，抬手相送：“有劳大人奔波，日后还望大帅多多提携！”
林远立於一旁，浅笑不语，眼底却藏著一抹冰冷的嘲弄。
如实稟报？
你带回的，是送你们覆灭的催命图。
待一眾探子彻底离开黑云卫地界，消失在夜色尽头。
方才鬆弛热闹的大营，瞬间肃杀凛冽！
喧闹骤停，酒乐尽歇，所有將士瞬间收敛神態，列阵肃立，眼神凌厉。
周虎看向林远，沉声开口：“贤弟，探子已然走远，假情报必定顺利传回张石坚手中。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布局？”
林远抬眼望向北方漠北荒原的方向，眸光深邃冰冷，字字鏗鏘：
“静待风起，以逸待劳。”
“张石坚费尽心思探我虚实，必然是酝酿绝杀大局。”
“他信了这份假布防图，便会篤定我黑云卫虚弱可破，破绽尽露。”
“接下来，无论他引来何等强敌，布下何等杀局，我们都可將计就计，诱敌深入，关门打狗！”
.......
夜色深沉，西北总兵府书房灯火彻夜不熄。
张石坚端坐案前，指尖不停敲击桌面，神色隱隱焦灼。
他派出的探查队伍已经离去多日，他心中早已等得不耐，生怕夜长梦多，唯恐林远，周虎察觉异样，让他筹谋已久的绝杀大局付诸东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大帅！队伍回来了！”
此前前往黑云卫大营巡查嘉奖的副將，风尘僕僕踏入书房，跪地躬身，双手呈上厚厚一叠纸页。
纸上密密麻麻，尽数是描摹精细的黑云卫布防图，兵力排布，粮草位置，岗哨轮换，营区漏洞，细节详尽，一目了然。
“大帅，下官全程细致探查，亲眼所见，句句属实！”
副將將自己探查所见尽数稟报，语气篤定：“黑云卫看似大胜声势浩大，实则是惨胜透支！”
“经连日血战，士卒疲敝不堪，如今可以说是军纪鬆散，防备懈怠。我们只需要派几万精兵杀去，顷刻间便能覆灭他们。”
张石坚闻言眉头一挑，立刻拿起副將递来的布防详图，慢慢核对。
图纸之上，黑云卫的漏洞被標註得清清楚楚，乍一看，黑云卫好像很厉害，但仔细一琢磨，就能发现，他们完全就是一只外壳坚硬，內里空虚的纸老虎，只需重兵一衝，即刻土崩瓦解！
看完图纸，张石坚连日压在心头的忌惮与焦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嘴角轻轻勾起的嘲笑。
“只是偶尔小人得志，便敢这般的目中无人，鬆懈防务，简直自取灭亡。”
“要不了多久，黑云卫便该覆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