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赵如构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林院正再度跪在龙床前,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眉头微皱。
“林院正,朕的身体怎么样了?”赵如构的声音沙哑,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林院正鬆开手,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陛下,臣若是说了,希望您不要动怒。”
赵如构靠在枕头上,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苦笑:“朕现在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你说吧,但说无妨。”
林院正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缓缓开口:“恭喜陛下。”
赵如构的眉头皱了起来,眼中满是不解:“恭喜什么?朕都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可恭喜的?”
“恭喜陛下,您的內功全废了。”
“???”
殿內安静了一瞬。赵如构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著,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抓住林院正的衣领,声音嘶哑:
“你莫不是在跟朕开玩笑!那是朕从小练习!十几年的苦功啊!废了有什么好恭喜的!”
林院正被他揪著衣领,喘不过气来,脸涨得通红,可他没有挣扎,声音依然平稳:“陛下息怒。臣说的是实话。陛下的內功確实全废了,可这是好事。”
赵如构鬆开手,靠在枕头上,喘著粗气。好事?內功全废了还是好事?他练了十几年,不碰女色,不近酒色,日夜苦修,好不容易才修炼到一流巔峰。现在说废就废了,还是好事?
林院正整了整被揪乱的衣领,声音不急不慢:“陛下,您原本是內劲强悍而身体虚弱。內劲是滚烫的热油,身体是布满裂痕的瓶子。一激动,热油就会衝破瓶子,导致您吐血晕倒。如今內劲全废,热油没了,瓶子虽然还是破的,可不会再炸了。陛下以后都不会吐血晕倒了,只需好好休养,身体便能慢慢恢復,做个平凡人。”
赵如构沉默了很久。他看著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能一掌劈开石碑,如今却连茶杯都握不稳。內劲全废,十几年的苦功化为乌有。可他又不得不承认,林院正说的是实话。他確实感觉身体轻鬆了许多,胸口不再堵得慌,呼吸也顺畅了。
走火入魔的隱患,居然这么因祸得福的解除了。
搞得他也不知道这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这倒確实算是因祸得福。”赵如构苦笑一声,声音里有几分自嘲,几分无奈,道:“只是这么多年的內功白练了,这么多年不碰女色也白忍了。”
林院正低著头,不敢接话。
赵如构沉默了片刻,张了张嘴,想问一问自己二弟那件事,还有没有的救。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问不出口。他是一国之君,是真龙天子,怎么能问出那种话?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毕竟这种事太羞耻,关係到皇帝的体面。若他真是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皇帝,怕是连皇位都要坐不稳了。这种事,还是让他自己慢慢想办法吧。
“吕方呢?他怎么样了?”赵如构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林院正鬆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吕公公的情况很不好。內伤、外伤加中毒,合在一起。虽然臣等已经全力医治,可他一时半会也醒不来。不过陛下不必忧虑,吕公公是宗师高手,底子很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臣已开了药,让人日夜守候,一有动静立刻稟报。”
赵如构的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敲著,一下,两下,三下。吕方昏迷了,他在这后宫里就孤立无援了。他必须给自己找新的帮手,找那些不是魏无忌的人。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皇后,上官冰儿!
根据吕方之前的调查,魏无忌和长公主、柳妙音、华贵妃、太后都来往密切,可唯独跟皇后没有私交。这意味著皇后不是魏无忌的人,那就能成为他的助力!
而且皇后的背景也不一般,她的父亲是九门提督上官霸,掌管京城两万城门兵。皇帝让林院正退下,自己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那张京城兵力分布图上。
京城的兵力分为三股,分別为禁军,九门城门兵和巡防营!
五万禁军,驻扎在京城南郊,是京城的外围防线,非詔不得入京。如今这五万禁军,被魏无忌捏在手里。
两万城门兵,驻扎在京城九门,由从一品武將九门提督上官霸掌管。这是京城的第二道防线,同时也是用来防止禁军作乱的。
三万巡防营,原本也归九门提督掌管,可那样会导致九门提督权力太大,先帝便將其独立拆分出来,负责维持京城治安,是京城最后的內部防线。目前由宗人府宗令,皇族辈分最高的皇叔马王爷赵琦掌管。
按道理,王爷不適合领兵,可马王爷是个例外!
因为他没有儿子,连女儿都没有,膝下无子女,自然不怕他造反。毕竟造反了也没继承人,还不如做个安稳王爷呢。也因此,马王爷受到先帝、皇帝、太后三人的极度信任,是皇族的定海神针,也是皇族唯一直接掌控的武装力量。
赵如构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若是能串联九门提督和马王爷,他便能拥兵五万,在城內將太后和魏无忌一网打尽。可他也有顾虑,马王爷为人正直,怕是不肯做这种事。不好下手。
那就先从九门提督的女儿……皇后下手!
只是皇后这个人性格很奇怪,很是清冷,在后宫不爭不抢,一直存在感不强。
便是跟他这个皇帝的关係都不太密切。他总感觉有些看不透她。
可眼下,他別无选择。
“来人。”赵如构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一个小太监连忙跑进来,跪在床前:“陛下有何吩咐?”
“去钟粹宫传朕的口諭,请皇后来乾清宫,朕有事要跟她说。”
“是!”
小太监磕了个头,跑了出去。
赵如构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皇后,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咱们能夫妻一体,和魏无忌斗个天翻地覆!
……
皇后上官冰儿走进乾清宫的时候,赵如构已经穿戴整齐了。他换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可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不少。吕方昏迷后,他不能再倒下。他必须站起来,必须撑住。
“臣妾叩见陛下。”上官冰儿跪下行礼,动作標准得挑不出毛病,可那声音里没有温度。
赵如构靠在龙椅上,摆了摆手,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不像他。
“皇后来了?起来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上官冰儿站起身来,坐到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殿內沉默了片刻,赵如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上官冰儿脸上,声音不急不慢。
“皇后,朕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皇贵妃昨日產下皇子了,母子平安。”
上官冰儿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隨即恢復了平静。她低下头,声音淡淡的:“那恭喜陛下了。皇贵妃为陛下添了皇子,是社稷之福。”
赵如构將她方才僵硬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一喜,知道皇后这恭喜是言不由衷的!
於是,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嘴角微微翘起,语气变得隨意起来,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有什么好恭喜的?只不过是个庶子而已。朕还是希望能有嫡长子来继承皇位,千秋万代。”
他说“嫡长子”三个字的时候,目光特意在上官冰儿脸上停了一下。
毕竟,只有皇后生的皇子,才叫嫡长子!
但上官冰儿却没有接皇帝的茬,她声音依然淡淡的:“庶子也是子。臣妾为陛下贺。”
赵如构没有感到意外。皇后一直是这后宫的例外。別的妃子恨不得天天黏在他身边,唯独皇后总是淡淡的,不爭不抢,不冷不热。
以前他身体好的时候,去钟粹宫留宿,两人之间有些肢体接触,皇后都会很尷尬,甚至下意识地躲开。
他当时就怀疑过,可能皇后她在入宫前就有了心上人,因此才对他如此冷淡。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能感受到,皇后虽然不喜欢他,可她喜欢权力。准確地说,是喜欢“皇后”这个头衔。她怕被人取而代之!
她之所以不爭不抢,是因为她已经是皇后了,所以对一切都无所谓!
但若是有人危急到她皇后的头衔,想来她也会有所行动!
於是,赵如构准备再添一把火!
他故意嘆了口气,靠回椅背上,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几分疲惫,语气也变得沉重起来:“皇后,大昭规矩,皇后的父亲身为国丈,理应封侯。朕醒来后也提过好几次,给你父亲封侯。可你也知道,朕现在没有亲政,人微言轻,內阁那些人,居然没有一个人搭理朕。”
上官冰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赵如构继续说:“今日,他们反而递上来一份奏摺,说是柳妙音生子有功,建议给柳妙音的父亲封侯。被朕狠狠驳回了。哪有皇后的父亲不封,先封妃子父亲的?这岂不是乱了纲常?”他顿了顿,苦笑一声,道:“可现在的事,也不是朕能做主的。朕真怕他们绕开朕这么干,那朕就对不起你了。”
上官冰儿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隨即鬆开。她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表情,带著些许愤怒!
確实如皇帝所想那样,她並不爱皇帝,但她爱皇后的头衔和荣耀。
她在后宫不爭不抢,是因为她已经足够高贵,无需要抢!
堂堂皇后,何须和妃子们去爭斗!
但现在,林妙音仗著一个皇子就想彻底压过她一头!让她的父亲先封侯?!
这,绝对不行!
她抬起头,看著赵如构,声音微微发怒道:“陛下想让臣妾怎么做?臣妾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