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一个半时辰后。
    锦陵府,军营內。
    烛火噼啪响,照得帐子里半明半暗。
    一个男子坐在案前,眉头紧皱。
    他三十出头,国字脸,颧骨高耸,眼下乌青一片,嘴唇乾裂起皮。
    身上的鎧甲灰扑扑的,好几处豁了口子,用麻绳草草绑著,看著跟叫花子似的。
    此人正是锦陵府八品兵马监押。
    朱勉。
    锦陵府之前那场动乱,经略使兼知府和兵马铃辖企图献城。
    他和几个同僚一起起兵,杀了那几人。
    其他官员逃的逃、溜的溜。
    现在就剩他一个八品小官在勉强撑著。
    一个月了。
    粮食见底了。
    外头那帮蛮子攻不下来,乾脆团团围住,打算活活困死他们。
    朱勉盯著地图,手指头在桌面上敲著,咚咚咚,跟催命似的。
    再这样下去,也只能出城拼死一战了。
    大不了一死。
    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就是苦了城里这十几万百姓。
    他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
    就在这时。
    “监押!”
    帐帘一掀,一个士兵探进半个脑袋,气喘吁吁。
    “兄弟们在外头抓到一个女探子!”
    朱勉睁开眼,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说她是京城来的,是朝廷派来的,要来见您!”
    京城?
    朝廷?
    朱勉蹭地站起来,椅子差点带翻。
    眼睛刷地亮了——难道朝廷的援军来了?
    可转念一想,不对。
    要是朝廷真派大军来了,为什么不直接发起进攻解围?
    派个女的来干什么?
    试探?
    还是朝廷压根就没来人,这是石族的诡计?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那点欢喜。
    “把人带上来。”
    不久之后,军士就带上来一个穿著黑衣的女人,双手反绑,身上还沾著泥。
    另外一个亲兵把个油布包裹往案上一搁,解开绳,粗布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
    头套一摘,珊瑚眯著眼適应了会儿烛光,扫了一圈帐子里那几张灰头土脸的脸,没吭声。
    “跪下!”
    军士一脚踹她膝盖窝。
    珊瑚居然可以稳住没跪,腰杆笔直,扭头盯著那军士。
    军士被她那眼神看得一愣,手按刀柄上,愣是没敢再动。
    朱勉摆摆手,让军士退后。
    他上下打量珊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落到她身上那件夜行衣上。
    朱勉眼皮跳了跳,问道。
    “你是什么人?”
    珊瑚没绕弯子,声音不大,吐字清楚:
    “大周青鸞卫副指挥使,珊瑚。”
    朱勉眉头拧成一团。
    没听过。
    珊瑚也不废话,下巴往桌上那个包裹一抬:
    “打开看看。”
    朱勉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布包。
    里头躺著块铜牌,刻著“青鸞卫副指挥使”几个字,底下还有编號。
    旁边是卷黄綾,封口盖著御璽。
    他展开圣旨,就著烛火从头看到尾。
    “……加封检校司空、朔汉二州节度副使、京兆府尹、上柱国、殿前都点检、云川郡王王萧,为征西大元帅、中州行营都总管……”
    “中州一切军政要务,必经帅府,便宜行事,如帝亲临……”
    朱勉喉结动了动,拿圣旨的手有点抖。
    他把这行字又看了三遍。
    如帝亲临。
    那就是说,王萧现在在中州,想砍谁砍谁。
    他深吸一口气,把圣旨放下,又拆开那封信。
    信纸上字跡潦草,但意思写得很明白。
    ……孤已乔装打入龙门镇,身份是肃王府郡马。
    明日孤会隨杜子腾到锦陵府城下,诈称“招降”。
    届时你出城,假意投降,实则与孤里应外合……
    最后说明明日辰时在西门城下谈判,让朱勉配合。
    配合什么?
    诈降?
    朱勉看完,把信纸按在桌上,手指头在上面敲了两下。
    京城的事他当然知道。
    齐王倒了,新帝登基,王萧掌权,这都不算什么秘密。
    可王萧亲自来中州?
    还冒充郡马打入敌人內部?
    他总觉得有点不真实。
    “殿下亲自来了?”
    他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点不信。
    珊瑚点头。
    朱勉盯著她看了两秒,又把那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东西是真的,可他心里还是没底。
    现在这世道,谁知道是不是杜子腾那廝设的圈套?
    珊瑚问道:“怎么样,现在信了?”
    朱勉把信纸折好,搁回桌上,手指头在桌面敲了两下。
    “还不能。”
    他抬眼看向珊瑚,嘴角往下撇了撇:
    “现在这兵荒马乱的,谁也信不过,还请见谅,今晚委屈你再多待一晚,等明天见了人,確认无误,朱某亲自给你赔罪。”
    珊瑚也没恼,她也预料到这种情况。
    “那要怎么样才能信?”
    朱勉没接话,冲外头喊了一嗓子:
    “来人,带这位小姐下去歇著。”
    “好生看管,別怠慢了。”
    两个军士进来,一左一右站珊瑚两边,倒没上手。
    珊瑚看了朱勉一眼,没挣扎,跟著走了。
    帐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朱勉坐在案前,盯著那捲圣旨看了半天,半天犹豫不决,他扭头朝卫兵喊了一嗓子。
    “去,把几个都头叫来。”
    亲兵应声跑了。
    不多时,帐帘掀开,稀稀拉拉进来几个人。
    一个个灰头土脸的,鎧甲豁了口子用麻绳绑著,有人胳膊上还缠著渗血的布条。
    “朱监押,什么事?”
    朱勉没接话,把圣旨和信推过去:
    “你们自己看。”
    几个人轮流看完,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黑脸汉子先开口:
    “朝廷真派兵来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摇头:“不对,这是派了个王爷来,就带了几百人?糊弄谁呢?”
    “可这圣旨是真的。”
    “圣旨是真的,人未必是真的。”
    眾人七嘴八舌,但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朱勉坐在那儿,手指头敲著桌面,咚咚咚,不紧不慢。
    等他们吵够了,才开口:
    “我的意思是,与其在这儿等死,不如明天去会会他。”
    “会他?”黑脸汉子直瞪眼,“万一是个圈套呢?”
    “圈套?”
    朱勉嗤了一声,“大不了就是死在城下,总比饿死强。”
    帐子里又安静了。
    瘦高个嘆了口气:
    “可万一真是朝廷的人呢?”
    “那就跟他干。”
    朱勉一巴掌拍桌上,“现在的情况是,反正横竖都是死,赌一把。”
    眾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再吭声。
    朱勉站起来,扫了一圈:
    “就这么定了!明天辰时一早,去西门城下跟他谈。”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