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门中忽然传出消息:墨神医旧疾復发,已回乡探亲休养,归期不定。
留下书信一封,言明神手谷所有药材、医典尽数交由韩立打理,此子已尽得真传,请门中委任其暂代医师之职。
信上字跡歪歪扭扭,確是病重之人勉强提笔所书。无人生疑,墨大夫本就常年外出採药,一去数月乃是常事。
几日后,岳堂主审阅留信,正式委任韩立为七玄门新任医师。韩立在神手谷坐诊三日,便治好了几位老病號迁延多年的宿疾;又过三日,为一位臥榻半月的老护法施针配药,次日那人便能下地行走。
至此,韩立彻底站稳脚跟,再无人过问墨大夫的去向。
消息传到杜杰耳中时,他正蹲在溪边冲洗药材。冰凉的溪水漫过指尖,將三七根上的泥土衝散,在水面晕开一小片褐色。
他指尖微微一顿,隨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
他心中瞭然,墨大夫已死,余子童的元神也定然烟消云散。原著中,韩立正是在这一战后,继承了墨大夫的全部遗產。而他心心念念的长春功法术口诀,眼下便是最好的时机。
如今他的修为,早已突破至炼气八层。在仙桃与丹药的双重滋养下,丹田法力比炼气七层时凝实了不止一倍。
杜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將药材塞进竹篓,缓步向门內走去。
三日后,三人的月度茶局照旧在杜杰的修炼室举行。油灯微微摇曳,厉飞雨扛著刀最先到,一身血刃堂劲装,眉宇间多了几分杀伐之气。韩立来得稍晚,推门而入时,身上带著一股淡淡的药草香。
茶过三巡,厉飞雨便起身告辞。如今他身为血刃堂副堂主,公务繁忙,能抽空赶来已是难得。
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屋內只剩下杜杰与韩立两人。
油灯火苗在穿堂风中轻轻跳动,將两道影子投在土墙上,忽长忽短。
“韩兄。”杜杰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今夜的月色,“那套无名口诀,你修了这些年,丹田里可曾修出一股阴凉的气息?”
韩立端著茶杯的手,骤然顿住。
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缓缓抬起头,黑沉的目光在杜杰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將他从头看到脚。
“你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却比往常慢了半拍,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杜杰没有迴避他的目光,摊开右掌。心念微动,丹田中那团凝实的法力顺著经脉缓缓渡至掌心,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微光。那光芒在烛火下几乎看不真切,却实实在在,带著长春功特有的温润阴凉。
“当年替你参悟口诀时,我暗中记了下来。”他声音平静,没有半分隱瞒,“这些年独自琢磨,不知不觉,也修出了这么一股气。”
韩立的目光落在那抹青光上,瞳孔微微一缩。
屋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窗外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更衬得这间小屋静得可怕。
六年来,在这座儘是武夫的七玄门里,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异类。墨大夫逼他、骗他,余子童覬覦他的肉身。他在黑暗中独自摸索,从未想过,身边竟还有另一个人,也在修炼著同一套口诀。
经歷了墨大夫与余子童的两次夺舍,韩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少年。他沉默著衡量了许久,终於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这套口诀,名叫长春功。”
杜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墨大夫的事,也没有表露任何异样。那些过往,不必说破,彼此心知肚明便好。
他放下茶杯,语气带著几分请教的诚恳:“不瞒韩兄,我这六年独自摸索,有几处行气关隘始终不得其解。韩兄天资过人,还望不吝指点。”
这话半真半假,长春功他確实是独自苦修六年,修为甚至比韩立还高上一层。此刻开口请教,既是为了印证彼此的修炼体悟,更是为了向韩立表明:他们是同类,是这七玄门里仅有的两个修仙者。
韩立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他起身走到桌旁,將长春功口诀从头到尾缓缓念了一遍,每一段都停顿片刻,用自己的修炼体验逐一拆解:“长春功讲究润物无声,最忌急功近利。我当初硬冲第三层……”
杜杰静静听著,心中悬了六年的那块石头,终於彻底落地。
没有师尊指点,没有同门交流。两个少年,在同一片黑暗中,各自摸索著,竟走到了同一条路上。
待韩立讲完,杜杰起身郑重拱手:“多谢韩兄今日解惑。这份情,杜某记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著韩立:“韩兄,你我二人,是这七玄门里仅有的两个长春功修炼者。往后若能互相探討、彼此照应,总好过各自闭门造车,你说呢?”
韩立沉默了。
他看著杜杰那张稜角分明的脸,想起了六年前骡车上那个向他点头示意的少年,想起了这六年来每月一次的茶局,想起了杜杰从未追问过他任何秘密的默契。
许久,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好,日后你若有心得,可来神手谷寻我。”
杜杰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茶已凉,心却热。
月色渐深,韩立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杜杰,沉声问道:
“还有一事。修炼长春功的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除了你,没人知道。”杜杰语气肯定。
韩立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推门走进了沉沉夜色之中。
杜杰独自坐在桌前,看著跳动的灯火,缓缓梳理著今夜的得失。
韩立继承了墨大夫的全部遗物,其中定然包括长春功的后续法术口诀。今日他主动亮明身份,与韩立结成同盟,便是为了这一天。整个七玄门,只有他们两人是同类,韩立没有理由不与他分享。
现在,他需要的只是耐心等待。
油灯渐渐燃尽,最后一点火苗跳动了几下,屋內陷入一片黑暗。
杜杰盘膝坐回石床,闭上双眼。意识沉入丹田,那团温润的法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带著六年苦修的沉淀,也带著对未来的期许。
彩霞山的夜,依旧寂静。可两个少年的命运,却在今夜,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