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陈观定睛一看。
好傢伙,这摆在车马行门口最显眼位置的两头大傢伙,不就是他们之前被嚇跑的那两头吗?
他本以为这妮子会抓住机会,上去跟店家理论一番。
说什么盗窃、销赃之类的,再狠狠地敲上一笔。
可没想到,顏宝儿看到那两头踏地兽,不仅没有任何不满,反而二话不说,直接掏钱又给买了回来。
二人骑上就走。
就这样又一路行了两万里,这丫头愣是一句话都没吭,看陈观的眼神中,始终都带著一抹难以掩饰的畏惧与忌惮。
除了吃饭的时候,会“嗯”、“啊”地应两句,就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这副安静的样子,反而搞得陈观浑身不自在。
总感觉耳边不嘰嘰喳喳的,好像少了点什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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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也没有主动开口去问。
这样也好,免得她又到处惹是生非,耽误行程。
此刻,二人刚在一个路边的小茶摊歇了歇脚,补充了些茶水,便再次骑上踏地兽出发。
跟在陈观身后的顏宝儿,偷偷地又瞄了他几眼。
虽然她心里认定,这傢伙八成就是司王那一伙的。
可这两天的相处下来,她又发现,这个傢伙似乎对自己並没有表露出什么恶意。
不过,即便如此,她仍未对陈观放下戒备。
因为,他们此行要去的目的地,乃是无妄疆。
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突然在怀里摸了摸,取出那块被她捏得皱巴巴的地图,在上面確定了此地的位置后。
目光落在了两千里外一个绿色的標记上,瞅了又瞅。
似乎在犹豫著什么。
良久之后,她才像是下定了决心,突然开口道。
“那……那个,鏢人大哥,前方两千里外的『棲树村』,有我的一些亲戚,我……我想过去看看他们。”
陈观闻言,回头瞥了她一眼。
“亲戚?”
这丫头不是出生在桃花庵那种与世隔绝的地方吗?
怎么在这几万里外还有亲戚?
不过,他倒也没有拒绝。
因为地图上显示,那个叫“棲树村”的地方,刚好在他们的鏢路之上,完全顺路。
他也正准备在那个地方休整一晚。
毕竟这长途奔波,即便是天人,也有些乏味了。
“好。”
听到陈观答应,顏宝儿明显鬆了一口气,赶紧连声道谢。
“谢谢鏢人大哥!”
陈观知道,这丫头还在害怕自己,连说话都变得这么客气。
……
二人骑著踏地兽,很快便来到千里之外的一座城池。
在这北冥之地,城池亦有等级之分。
血脉稀薄杂乱的腰碎聚居地,为“凡城”;纯正的祟族盘踞地,为“祟城”;而由古老诡族统御之地,便是“诡城”。
整个浩疆,便由十三个诡族分而治之。
先前他们路过的黑沼泽,正是其一。
而眼往前三万里,则属於一个名为“血藤诡族”统御。
就每一个诡族之下,又有无数大大小小的祟族附庸。
顏宝儿口中的“棲树村”,便是一个小型的祟族聚集地。
路过这座祟城时,顏宝儿勒停了踏地兽,执意要去城里买些东西。
陈观本以为她只是嘴馋。
可看她不仅买了些新鲜的瓜果,还特意在城中找了半条街,货比三家,精心挑选了几样小孩子玩的拨浪鼓、竹蜻蜓。
那认真的模样,好像还真是探亲。
陈观心中泛起一丝古怪。
本以为这丫头只是找个藉口,没想到……还真有亲戚?
二人出了城,又行了近千里,穿过一片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林,绕过一道清澈的山涧。
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参天巨木林,就这么毫无徵兆地撞入眼帘。
每一棵巨树都粗壮得仿佛一座山峰,树干之上被开凿出一个个门楼、一扇扇窗户,甚至还有些窗外伸出的竹竿上,晾晒著五顏六色的衣物。
这,便是顏宝儿口中的“棲树村”。
一个拥有树妖血脉,以巨木为家的祟族村落。
然而,这片本该生机盎然的巨木林,此刻却静得可怕,但又热闹得有些过分。
可怕的,整个村透著一股死寂。
过分的,是那在树冠穹顶之上,盘旋这密密麻麻、来回聒噪的魔鸦。
空气中也,瀰漫著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与腐臭。
陈观眉头紧紧皱起。
以他的眼力,一眼便看穿了这片祥和的表象。
整个村落的祟族,无论老幼,已尽数被人屠戮殆尽!
那些尸体,堆积在村落中央那棵最巨大的树心之中,有些已经开始腐烂,成了这些魔妖的自助餐。
身后的顏宝儿,一双明亮的眸子里,没有泪水,只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愤怒中又掺杂著几分无奈。
她坐在踏地兽的背上,深深地看了一眼村落的方向,並没有进去。
隨即,她催动坐骑,来到村口一棵苍劲虬结的老槐树下。
翻身下兽,她將方才买来的瓜果礼物,以及那些孩子们的玩具,一件件轻轻地摆放在树下的石台上。
她从玩具中拿起那个小小的拨浪鼓,在手中轻轻转了转。
“嘣……嘣嘣……”
清脆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村口响起,显得突兀,又无比淒凉。
她將拨浪鼓小心地放在那些玩具的最前面,脸上挤出一丝微笑,低声呢喃:
“小梔子,对不起,姐姐来晚了。”
只有这一句话。
说完,她就这么静静地跪在那里,良久,良久。
再次抬起头时,她眼中那份无奈与悲伤已被一股坚韧所取代,一字一句道。
“希望你们下一辈子,不要再生活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
直到此刻,陈观才算彻底看明白。
明白这个没心没肺的死丫头,为何在那渡阴河,会忍不住跟那些阴將动手。
因为,她当时在那些阴將的手上感受到了亲人的气息。
这一村的生灵,不仅仅是被屠戮那么简单。
他们的魂魄,也在不久之前尽数被剥离。
而这些魂魄,被那些人当做了某种祭品带到了渡阴河,祭了那条阴河。
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祭拜完第一个村落,顏宝儿又带著陈观继续前行。
走出百里,是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树村。
同样的死寂,同样的魔鸦盘旋,同样的血腥瀰漫。
她同样没有进村,只在村口的一棵老树前,缓缓跪下。
拿出一个精致的竹蜻蜓,还有几个红彤彤的野果,轻轻放在老树下的一块石板上。
那石板一看就是常年有孩童在此玩耍,已经被磨得油光鋥亮。
“小叶子,这是姐姐答应你的桃子,快吃吧,吃饱了……就不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