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铃祀神社的庭院里,银杏叶落了一轮又一轮,原本古朴沧桑的檐宇,也在岁月沉淀下愈发陈旧斑驳。
今日恰逢农历正月初一,亦是魔女星的新春佳节。
这已经是苏灵白將楚歌的天魂封存於黑棺之中,静静蕴养的第三十七个月。
天色刚刚破晓,一向清寂无人的白铃祀神社,便早早开始忙碌起来。
庭院里,有著一位外形特殊的蛇人少女。
她上半身是金髮蓝眸,下半身生长著碧绿的蛇尾,脖颈间围著一条鲜红围巾,正握著扫帚懒洋洋地清扫地面。
少女双眼紧闭,满脸睡眼惺忪,每挥动一下扫把,脑袋就会跟著慵懒地点动,全然一副偷懒犯困的模样。
“小菜花,別在这里偷懒,儘快把落叶打扫乾净,香客马上就要登门了。”
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从神社正殿缓缓传来。
听到这话,小菜花才缓缓睁开眼眸。恰逢此刻,银杏神树最后一片枯叶缓缓飘落,轻轻落在了她的鼻尖上。
鼻尖一阵发痒,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啊湫——!”
骤然捲起一阵狂风,將地上堆积如山的银杏落叶尽数吹散,散落得到处都是。
小菜花:“……”
忙活半天,全部白费。
草。
她气鼓鼓地抬头瞪向眼前的银杏树。交错虬结的枝干上,仅仅只剩下十二颗孤零零的果实悬掛在枝头。
每当寒风掠过,这些果实便会左右摇晃,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无法坠落。
“啊啊啊!简直气死我了!”
“你知道我扫了多久吗?!可恶啊,我一大早就被从被窝里拽出来干活!”
“我和你这棵笨大树不一样,本邪神可是需要睡觉的!”
“冬眠!冬眠!”
“你懂吗?!”
小菜花將所有过错全都怪罪在了银杏神树身上。
“喂!为什么不道歉?!”
见古树始终沉默无言,没有半点回应,小菜花顿时气急败坏,攥紧拳头直衝上前,狠狠砸向树干。
这一拳威势凶悍,力道霸道无比,寻常生灵若是正面承受,瞬间就会化作漫天血雾。
可这般重击落在银杏神树上,却连一丝痕跡都未曾留下。
反而震得小菜花捂著疼痛的拳头摔倒在地,蜷缩在地上来回翻滚哀嚎。
“苏灵白!我要罢工不干了!”
话音落下,一道纤巧的身影从正殿缓步走出。
一身素白镶緋边的正统巫女和服,眉眼清冷疏离,静静佇立在清晨的晨曦之中,周身縈绕著与世隔绝的清冷神性。
褪去了往日暗黑哥特的穿搭风格,如今的苏灵白,已是一副端庄静謐的巫女模样。
正值大年初一这个特殊日子,哪怕是白铃祀这种常年荒芜、不问凡尘的偏僻神社,也会迎来前来祈福的访客。
那些香火鼎盛的名寺古剎、知名神社道观,每逢佳节都会人满为患。
反观人烟稀少的白铃祀神社,反倒格外清净省心,不用担心拥挤嘈杂,算得上是绝佳的祈福之地。
“快点起来干活,我没有多余时间陪你在这里胡闹。”
苏灵白语气平淡,早已习惯了小菜花这般撒娇耍赖的性子,並没有过多理会。
她怀中抱著一副亲手书写的春联,字跡锋芒凌厉,气势磅礴,每一笔都独具韵味,妥妥的大师水准。
隨后她搬来木凳站在上面,仔细认真地將涂抹好胶水的春联一一贴好。
面对苏灵白冷淡的態度,小菜花只能悻悻从地上爬起,重新拿起扫帚继续清扫庭院。
“討厌,苏灵白最討厌了。”
“最討厌你了!”
她一边打扫,一边小声地碎碎念抱怨。
这一次,她总算顺利將整个庭院打扫得乾乾净净。
上午九点左右,白铃祀神社迎来了今日第一位香客。
这名来客衣著端庄规整,完全没有魔女星人类平日隨性奔放、赤身裸体的模样。
魔女星的眾生素来敬畏信仰与神明礼制,所以但凡造访神社庙宇,都会刻意穿戴整齐,心怀恭敬。
由於这座神社本就没有供奉神像,每到新春香火时节,苏灵白都会隨意挑选一个体积庞大的物件,摆放在正殿供台上用来掩人耳目。
只用一块红布將物件层层遮盖,再告知香客这是白铃祀神社流传已久的特殊风俗。即便有人心中存有疑虑,也不会刻意深究。
第一位香客走入正殿,对著红布包裹起来的神秘“神像”,虔诚俯身默默祈祷。
有了首位访客过后,后续的香客络绎不绝,神社也变得愈发热闹繁忙。
苏灵白负责坐镇正殿,为来往香客诵经祈福。
小菜花则负责接待来客,引路打理琐事。
即便神社占地面积狭小,一眼便能尽收眼底,但该有的礼数和待客分寸,从来都不会缺少。
平日里嘴上不停抱怨劳作辛苦,看似万般不情愿的小菜花,內心实则格外期盼新春这天。
只要有香客前来祈福,她便能收穫不少小费打赏。
这些钱財,足够让她下山买上许多刮刮乐消遣玩乐。
並且神社每逢佳节,都会免费招待香客享用午餐。
每每这时,她总能听见旁人夸讚神社的膳食美味。
旁人对她厨艺的称讚,她永远百听不厌。
忙碌直至傍晚六点有余,黄昏暮色降临,神社终於送走了今日最后一位香客。
“总算结束了。”
小菜花站在朦朧的落日光晕里,夕阳將她的身影拉得悠长。少女握著扫帚,开始清理庭院內香客遗留下来的杂物垃圾。
苏灵白也没有停下动作,她走上正殿的供台,伸手掀开那块厚重的红色布幔,揭开了这尊假神像的真实样貌。
那赫然是一口漆黑的棺槨。
原来今日用来蒙蔽眾人、充当神像的东西,正是庭院之中存放已久的黑棺。
只因新春访客眾多,庭院空间狭小,黑棺隨意摆放太过占用场地,她才想出这个办法。
如今所有香客尽数离去,也该將黑棺放回原处了。
苏灵白扛起黑棺,缓步走下供台,朝著庭院中的银杏古树走去。
抵达树下后,她小心翼翼地將黑棺轻放在地面。
落日最后的余暉静静洒落,笼罩著沉寂的黑棺,棺木內部缓缓滋生出一股异样的奇异气息。
苏灵白敏锐察觉到异样,轻轻推开厚重的棺盖,低头向內望去。
棺內原本虚无黯淡的楚歌天魂,歷经三年多的漫长蕴养,如今已经凝练得和真人別无二致,周身縈绕著一层淡淡的金色微光。
苏灵白心中瞭然。
到此,楚歌的天魂已经彻底蕴养完成,完全可以融入肉身,进行復活。
她没有丝毫犹豫,转头看向还在收拾庭院的小菜花,沉声吩咐道:“立刻去把楚歌的肉身从冰棺当中取出来。”
“……知道了。”
没过多久,小菜花便扛著一具被寒冰冻结的少女躯体,慢悠悠游到银杏树下,將冰封的肉身平稳放在地面上。
苏灵白伸手取出黑棺內凝练成型的天魂,轻轻放置在冰尸之上。
她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肃穆。
时间缓缓流逝,縹緲的天魂渐渐泛起微光,一点点渗入冰封的躯体之中。
良久过后,天魂彻底与肉身相融归一。
肉眼清晰可见,少女原本惨白死寂的面容,慢慢浮现出血色红晕,诞生出属於活人的鲜活生机。
见到这一幕,苏灵白轻轻鬆了一口气。
“看来一切都顺利。”
方才她一直心存顾虑,生怕成型的天魂会排斥这具肉身,拒绝相融。
好在所有担忧都是多余的,这具躯体能够完美容纳承载楚歌的天魂,契合度毫无问题。
苏灵白抬眸,望向一旁佇立的银杏神树。
事已至此,只剩下最后一道步骤。
她看向枝头悬掛的银杏神果,隔空抬手摘下一枚。
隨即伸手捏开冰尸少女的唇齿,將这枚神果送入她的口中。
依照白铃祀神社流传下来的古老祖训,银杏神果能够活死人肉白骨,將濒死之人从黄泉绝境之中拉扯回来,再活一世。
……虽说祖训是这样没错,但白铃祀神社世代传承至今,歷任巫女从来都没有人真正施展过这场復生秘术。
就连苏灵白,也无法百分百確定楚歌能否成功甦醒。
所有该筹备的手段,该用尽的办法,她都已经全部做完。
“楚歌,能不能顺利甦醒重生,就看你自身的命数了。”苏灵白轻声呢喃。
而在无人知晓的心底,她又默默补上了一句冰冷的念头。
若是此次復生失败,没能甦醒过来……那她便只能將其尸首拆分处理,封存浸泡进福马林,归入自己的私藏藏品之中。
你应该……不会责怪我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