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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三日。
    慕尼黑,博世传感器事业部总部,当地时间上午九点十五分。
    克劳斯·施泰因在八点整就到了办公室。比他平时的到岗时间早了整整一个小时。他的秘书还没来,咖啡机还是冷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的白光。
    他在那个小时里做了一件事——把昨晚ieee mems专场的录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九点整,他拨通了阿尔布雷希特的办公室电话。
    “今天上午有空吗?我需要当面匯报。“
    阿尔布雷希特是博世传感器事业部的总裁。他管理著博世全球传感器业务,年营收超过二十亿欧元,手下有六千多名工程师。在博世的权力架构里,阿尔布雷希特是能够直接和董事会说话的人。
    “什么事?“阿尔布雷希特的声音里带著早晨的慵懒。
    “薇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九点半,我的办公室。“
    ……
    施泰因走进阿尔布雷希特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著一份只有四页纸的报告。他在凌晨三点写完的,列印出来后又手动修改了三个地方。
    “说吧。“阿尔布雷希特示意他坐下。
    施泰因没有坐。他把四页纸放在阿尔布雷希特的桌上,然后站在原地,用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完整复述了一遍。
    他的敘述方式和他在学术会议上提问时一样——精確、冷静、不带感情色彩。但阿尔布雷希特认识施泰因快十五年了,他听得出这个技术主管声音里那层压得极低的紧迫感。
    施泰因讲到石川明的独立数据时,阿尔布雷希特终於从椅子上坐直了。
    “你是说,一个东京工业大学的教授,用完全不同的工艺路线、完全不同的材料体系,独立验证了薇澜的理论模型?“
    “是的。十六组数据,平均偏差百分之零点八三。“
    阿尔布雷希特拿起桌上那四页纸,翻到第三页。施泰因在那一页用红笔画了一个框,框住了一段话:
    “结论:薇澜的三阶模型已获得三重独立验证(自有实验线、商业客户集成测试、第三方独立实验室)。模型的普適性和预测精度均超出我此前的评估。建议將薇澜的威胁等级从“观察“调整为“紧急评估“。”
    阿尔布雷希特放下了纸。
    “你之前的评估是什么?“
    “三个月前我的判断是——薇澜的理论有一定创新性,但商业化至少需要十八到二十四个月。“施泰因说,“我错了。他们的商用数据比我预期的早了至少十八个月。“
    阿尔布雷希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们的400mm路线图呢?白皮书上写的是2024年第四季度量產。“
    “按照目前的进度,2024年q4能达到初步量產没有问题。“施泰因回答,“但问题不是我们能不能做到,问题是——当我们做到的时候,薇澜已经在市场上卖了多少颗传感器。“
    他停了一下。
    “阿尔布雷希特先生,坦率地说,我们投入了一点八亿欧元来升级400mm產线。这笔钱是薇澜全部歷史投入的四十倍。但他们用四十分之一的资金,在理论精度上已经超过了我们。“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最后阿尔布雷希特开口了:“你的建议是什么?“
    “两条线並行。“施泰因说,“第一条,加速我们自己的400mm研发,特別是热弹性耦合建模这块,我建议组建专门团队研究三阶模型的適用性。第二条——提前启动技术合作评估。如果薇澜的模型確实如石川明的数据所显示的那样具有普適性,那么与其花两年时间自己从头推导,不如直接谈合作授权。“
    阿尔布雷希特看著施泰因的眼睛。
    “你是认真的?博世——向一家中国初创公司谈技术授权?“
    “我是认真的。“施泰因没有迴避他的目光,“阿尔布雷希特先生,我们一点八亿欧元的投资不会白费。但如果我们忽视了薇澜的理论优势,那这一点八亿欧元就真的会面临风险。“
    阿尔布雷希特再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內线號码。
    “安排下周二的高管会议,议题加一项——薇澜技术评估与合作可行性分析。通知战略部、法务部、亚太区负责人参加。“
    掛掉电话后,阿尔布雷希特看著施泰因。
    “你的报告——再补充一些,做成完整的评估文件。下周二之前给我。“
    “明白。“
    施泰因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排整齐的光影。他走过那些光影,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数字。
    零点零二一。
    ±0.021°/h。
    一个他做了二十年传感器工程师都没能在量產线上稳定实现的数字,被一群年轻人用一条標准產线做到了。
    ……
    同一天。
    米兰,意法半导体mems事业部。
    马可·贝尔托利在办公室里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昨晚没来得及写完的月度报告。
    他盯著报告里的“b方案“栏目看了很久。
    一个月前,他在报告里写的是:“b方案(mems热弹性耦合新型建模方法跟踪研究)——进展评估:初期阶段,缺乏足够数据支撑可行性判断。建议维持现有资源投入水平,持续观察。“
    主管在那行字旁边批了两个字——“noted。“
    现在贝尔托利把光標移到那段话上,全选,刪除。
    然后他开始重新打字。
    “b方案——进展评估:重大更新。薇澜三阶模型在ieee mems 2021专场討论中获得三重独立验证(自有实验数据、商业客户集成测试数据、东京工业大学石川明研究室独立验证数据)。模型的普適性和精度远超此前评估。特別值得注意的是,该模型对不同工艺路线和材料体系均显示出高精度预测能力。“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建议:將b方案优先级从跟踪观察调整为主动评估。建议在q2启动內部復现计算,评估三阶模型对意法半导体现有300mm產线的適用性。同时建议战略部门评估与薇澜建立技术交流渠道的可行性。“
    写完后他看了一遍。把“建议战略部门评估与薇澜建立技术交流渠道的可行性“这句话刪掉了。
    太早了。
    他知道主管不会批准这种“跳步“的建议。意法半导体的决策流程和它的產品线一样——缓慢、层层推进、不允许跨级。先做內部復现,拿到自己的数据,然后再谈下一步。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下一步“来得会比任何人预期的都快。
    ……
    同一天。
    斯图加特,英飞凌总部。
    弗朗茨·韦伯坐在他的办公桌前,面前摊著三份列印的文件。第一份是薇澜三阶模型的arxiv预印本,六十八页,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第二份是ieee mems专场的会议纪要,他自己手打的。第三份是一张只有几行字的白纸。
    白纸上写著:
    “评估结论(待定):
    薇澜三阶模型——
    对英飞凌的影响——
    建议行动——”
    三个横线后面都是空白。
    韦伯在过去三个月里一直在做“调研“。这是他对上级匯报时使用的措辞——“调研“意味著还没有结论,意味著还在收集信息,意味著不需要做任何决策。
    但昨晚的ieee mems专场结束后,“调研“这个词已经不够用了。
    他拿起笔,在第一个横线后面写下了四个字。
    “需要认真对待。“
    韦伯是那种典型的德国工程师——保守、严谨、不轻易下结论。在英飞凌內部,他被同事们戏称为“最后一个被说服的人“。如果韦伯说“需要认真对待“,那基本等同於其他人说“这是一个重大威胁“。
    他在第二个横线后面写:“如果三阶模型被行业广泛採纳,英飞凌现有的热弹性耦合建模方法將面临全面落后的风险。“
    在第三个横线后面写:“建议启动內部专项评估。“
    写完后他把白纸折好,放进了上衣口袋。
    明天的部门例会上用。
    ……
    三月十五日。
    上海,薇澜微电子科技有限公司。
    林薇的办公室里,精测微电子的王总坐在她对面,表情有些不自然。
    “林总,我今天来是想聊聊后续合作的事情。“王总说。
    林薇看著他。
    上周王总还在犹豫要不要“双线押注“——一边维持薇澜联盟的成员身份,一边私下和博世亚太区接触。林薇知道这件事,因为联盟里的消息从来藏不住。
    “王总请说。“林薇的语气平淡。
    “我看了ieee mems会议的回放。“王总搓了搓手,“石川明教授的数据——那个独立验证——確实让我重新思考了很多事情。“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之前我確实有过一些……犹豫。但现在我想明確表態——精测微电子不会做双线押注这种事。我们全力支持薇澜联盟。“
    林薇没有立刻回应。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表情依然平静。
    “王总,你的表態我收到了。“
    仅此而已。没有追问,没有质疑,也没有“既往不咎“之类的客套话。
    王总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听懂了林薇没有说出来的意思——你的动摇我知道,你的回归我接受。但信任一旦出现裂缝,需要时间和行动来修补,不是一句表態就够的。
    王总走后,林薇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振芯的陈军发来一条消息:“追加订单合同已盖章,电子版今天下午发你。另外有个事想商量——你们下一批能提前到四月中旬交付吗?我们下游的自动驾驶原型车验证赶得紧。“
    林薇回覆:“我协调一下產线排期,明天给你答覆。“
    放下手机后,她在办公桌前坐了几秒钟。
    十万颗。加上其他客户的常规订单,薇澜的q2產能已经接近饱和了。宏远的两台设备全力运转也只能堪堪满足需求。好在自建封装线预计五月投產,到时候瓶颈会缓解一些。
    但这也意味著另一件事——產能不够的时候,就需要做选择。优先供应谁,后延哪些客户的订单。这是一个ceo最不想面对、但必须面对的问题。
    她打开电脑,开始调整q2的產能分配表。
    ……
    同一天。
    网络空间。
    知乎上,“如何评价薇澜三阶模型在ieee mems 2021上的表现“这个问题在三天之內收到了两百多个回答。
    排在最前面的不是业內专家的长文分析,而是那个网名叫“冷静分析师“的匿名用户发的一段更新。
    这个人在三个月前发过一篇三千字的分析帖,当时的结论是“保持谨慎乐观,等论文“。那篇帖子获得了三千两百个赞,是当时薇澜相关討论中最热门的回答。
    现在他的新帖子只有四百个字:
    “上一篇帖子里我说保持谨慎乐观。现在我修正我的观点。ieee mems的专场討论让我看到了三件事:第一,十五组实验数据全部命中s型转折,这不是运气。第二,振芯的商用集成数据表明这个模型不仅能解释现象,而且能指导生產。第三,石川明的独立数据基本宣告了自说自话这个质疑的终结。
    我收回谨慎两个字。现在只剩乐观。
    但论文审稿结果仍然是关键。没有nm的正式发表,这一切就只是圈內共识,而不是行业標准。所以——继续等。但这次等的心態不一样了。“
    这篇帖子发出六个小时后,获得了四千一百个赞。评论区最高赞的回覆只有两个字:
    “同感。“
    ……
    而在另一个平台上,一个更安静的变化正在发生。
    復旦大学微电子学院的何文涛教授——就是那个写了阅读量十二万的“冷静分析“文章的学者——在他的个人微博上一连三天没有更新任何关於薇澜的內容。
    他的上一条微博是转发了ieee mems 2021的议程连结,配文只有一句话:“今晚的专题討论值得关注。“
    之后就再也没有发过任何评论。
    清华大学的刘建平教授同样选择了沉默。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校园里樱花盛开的照片,配文“春天来了“,下面一个字都没提mems或者薇澜。
    他们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因为在学术圈,当一个原本公开质疑某个理论的学者突然不再发声,这只意味著一件事——
    他们找不到可以质疑的角度了。
    ……
    三月十八日。
    北京,华东理工大学微纳製造研究中心。
    苏辰坐在实验室角落的那张小桌子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打开著两个窗口。左边是nm投稿系统的状態页面——编號nm-2020-12-25-00847,状態:under review。这个状態已经连续显示了快两个月了。
    右边是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光標在第一行闪烁。
    文档的標题已经打好了:“multi-platform mercial production”。
    第二篇论文的框架。
    苏辰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但没有按下去。他在想石川明的数据。
    十六组独立测试,平均偏差百分之零点八三。soi衬底,深反应离子刻蚀,和薇澜的工艺路线完全不同。如果把石川明的数据加上振芯的商用数据,再加上薇澜自己的实验数据——三个完全独立的平台、三种完全不同的工艺路线、从实验室到商业量產的完整链条——这已经不是一篇“验证论文“了。
    这是一篇能够確立三阶模型作为行业標准建模方法的奠基性论文。
    但前提是第一篇论文能过审。
    苏辰看了一眼左边的窗口。under review。
    他不知道的是,在地球另一端的某个地方,nm的三位匿名审稿人中的一位——一个在mems热力学领域耕耘了二十多年的资深学者——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前同样打开著两个窗口。
    左边是苏辰团队的论文稿件,六十八页,一百四十七个公式,四十八张图表。他已经读了三遍。
    右边是ieee mems 2021专场討论的录像回放。
    两个月前,他在初审意见里写下了一句话:“模型的理论推导严谨,但缺乏足够的独立验证数据支撑其普適性声称。建议作者补充更多独立平台的验证实验。“
    现在他看著石川明在视频里展示的那十六组数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了nments“一栏里缓缓打下了一行字:
    “i hae aware of additional independent validation data that significantly strengthens the authors claims. i would like to revise my initial assessment.“
    打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提交。
    他又看了一遍石川明的数据。
    然后按下了提交按钮。
    ……
    三月二十日的深夜。
    苏辰的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来看了一眼——是nm投稿系统的自动通知邮件。
    標题:“manuscript nm-2020-12-25-00847 — status update”
    他一下子清醒了。
    点开邮件。只有简短的几行字:
    dear dr. su,
    the repleted. the editor has made a decision regarding your manuscript.
    please log in to the submission system to ments.
    苏辰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而是那种在漫长等待之后终於收到回音时的本能反应。
    他点开了投稿系统。
    决定栏里显示的两个词让他盯了整整十秒钟。
    major revision.
    需要大幅修改。
    不是拒稿。
    苏辰把手机屏幕反扣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major revision——这在学术界意味著论文有被接收的希望,但需要做大量修改和补充。对於一篇提出全新理论框架的六十八页论文来说,这已经是一个相当积极的信號。
    何文涛在他的文章里写过,nm的拒稿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他们没有被拒。
    苏辰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然后拿起手机,给周志远发了一条消息。
    “周老师,nm的审稿结果出了。major revision。“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revision材料框架之前已经准备好了。三部分——实验方法补充、s型转折理论扩展、统计分析强化。现在可以填入最终数据了。“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周志远的回覆来了:
    “好。明天上午开会,討论revision策略。把石川明的数据也考虑进去——如果审稿人要求补充独立验证,我们现在有了。“
    苏辰放下手机,重新躺回枕头上。
    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他看著那块月光,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运转——revision需要多长时间?如果审稿人的意见集中在独立验证和统计分析上,那现有的revision框架基本可以覆盖。石川明的数据是关键增量。振芯的十万颗追加订单也是佐证。最快的话——三到四周可以完成revision並提交。
    然后是第二轮审稿。通常需要一到两个月。
    如果顺利的话,论文最早可能在六月份正式发表。
    六月。
    苏辰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不是nm期刊的版面,而是一张更大的图景——论文发表意味著三阶模型获得了学术界的正式认可,石川明的第二篇论文可以紧跟著投出去,博世和意法半导体不得不正式面对这个新理论,薇澜的技术壁垒从“商业秘密“升级为“学术共识“。
    而这一切的起点,只是他在那间小小的实验室里,用一支笔和一叠草稿纸,算出的第一个三阶修正项。
    窗外有风。三月的北京还带著冬天残余的寒意,但苏辰知道,春天確实来了。
    不只是樱花的那种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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