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决定开一场新闻发布会。
不是回应博世。不是解释什么。而是进攻。
“我们不跟博世打嘴仗。“今早的內部例会上，林薇对周琳说，“他们的声明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否认但不起诉。这说明我们贏了舆论战。现在我们该做的不是继续在舆论战场上纠缠，而是回到我们的主场。“
“主场是什么？“周琳问。
“技术。“林薇说，“和商业。“
……
下午两点，鸿远飞鸟总部一楼会议厅。
这是鸿远飞鸟成立以来第一次正式对外的新闻发布会。之前所有的对外沟通都是通过公眾號、微博、或者苏辰偶尔的露面完成的。
但这一次，林薇决定用一场正式的发布会来传达信號。
不是防守的信號，而是进攻的信號。
现场来了四十多家媒体——比预期的少，因为很多记者还守在鸿远飞鸟总部门口等苏辰出来。他们不知道苏辰此刻在三楼的drie实验室里，正在跟一个叫周志远的中科院研究员通电话。
林薇走上台，没有开场白，直接进入正题。
“今天我宣布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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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的记者们立刻安静下来。
“第一件事——飞鸟联盟第二期正式启动。“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表。
“飞鸟联盟第一期，我们向联盟成员开放了鸿远飞鸟的飞控模组技术规格和接口標准。第二期，我们將开放一个更核心的东西——等效热弹性近似法的工程应用授权。“
台下瞬间嗡了一声。
几个懂行的科技记者立刻意识到了这意味著什么。
等效热弹性近似法——就是苏辰发明的、让250mm mems刻蚀精度达到±0.02度的核心方法。是鸿远飞鸟在mems领域的最大技术壁垒。
现在林薇要把这个方法的工程应用权开放给整个飞鸟联盟？
“具体来说。“林薇继续道，“我们將向飞鸟联盟的成员企业提供等效热弹性近似法在250mm及以下尺度的参数標定方法、工艺优化指南、以及配套的工程培训。
授权费用根据企业规模分档——年营收1亿以下的企业，第一年免费。年营收1亿到10亿的企业，年授权费50万。年营收10亿以上的企业，年授权费200万。“
她顿了一下：
“需要说明的是——我们开放的是250mm及以下尺度的工程应用。300mm及以上的技术，暂不在开放范围內。“
台下的记者们开始疯狂举手提问。
一个科技日报的记者抢先问道：“林总，这是不是意味著鸿远飞鸟不再把等效热弹性近似法作为核心竞爭力了？“
林薇微微一笑：
“恰恰相反。开放250mm是因为我们已经走到了300mm。
等效热弹性近似法在250mm尺度上的工程参数，苏辰已经完成了全部验证。这些参数对我们来说是已经翻过去的页。但对整个中国mems行业来说，这些参数的价值是巨大的。
我们开放它，不是因为它不重要了。而是因为——如果整个行业的mems刻蚀精度都能提升一个台阶，那受益最大的不是博世，不是我们，而是整个中国的mems產业链。
一个人跑得再快，也跑不过一个產业。“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
林薇等掌声停下后，继续道：
“第二件事。“
大屏幕切换到下一页。
“鸿远飞鸟宣布对东莞宏远精密电子有限公司进行战略投资，投资金额3000万元，获得70%股权。宏远精密的创始团队將继续全权负责公司的日常运营和技术管理。“
台下的记者们面面相覷。东莞宏远精密？大部分记者根本没有听说过这家公司。
一个第一財经的记者举手问道：“林总，宏远精密是做什么的？“
“mems封装。“林薇简短地回答。
“这是不是跟微创传感被收购有关？“
林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微创传感是一家优秀的企业，我们与微创传感的合作一切正常。投资宏远精密，是鸿远飞鸟完善自身供应链布局的正常商业行为。“
她用了“正常商业行为“这五个字。
跟博世声明里的措辞一模一样。
台下有几个敏锐的记者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嘴角微微上扬。
“好，今天的发布会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林薇乾脆利落地结束了发布会。全程不到二十分钟。
没有提博世。没有提声明。没有提“围剿“。没有提任何关於过去的事情。
她只说了两件关於未来的事情——技术开放和供应链布局。
这就是她的回应。
……
发布会结束后，各大媒体的报导几乎在同一时间涌出。
“鸿远飞鸟开放核心技术授权！等效热弹性近似法不再是独家秘密！“
这是36氪的標题。
“一个人跑得再快也跑不过一个產业——林薇的野心不是一家公司“
这是虎嗅的標题。
“鸿远飞鸟投资封装企业，供应链布局加速“
这是第一財经的標题。
“林薇全程未提博世——这是最好的回应“
这是观察者网的標题。
微博上，新的热搜在两小时內衝上了榜单：
#鸿远飞鸟开放等效热弹性近似法# 阅读量1.9亿 第四
#一个人跑得再快也跑不过一个產业# 阅读量1.2亿 第八
与博世声明1.7亿的阅读量相比，鸿远飞鸟的发布会在热度上持平甚至略高——但更重要的是，话题的性质完全不同。
博世的声明是防守性的——否认、解释、“保留权利“。
鸿远飞鸟的发布会是进攻性的——开放、投资、布局未来。
一个在解释过去，一个在定义未来。
舆论的天平，再次倾斜了。
……
微信群里，冷静分析师长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看到发布会了。说两点。
第一，开放等效热弹性近似法的250mm授权——这一招非常狠。博世刚成立了7人专项小组研究这个方法，预算不设上限，目標一年內出成果。结果鸿远飞鸟直接把250mm的参数和方法论开放给全行业？
这等於是告诉博世：你花一年时间、不设上限的预算去研究的东西，我直接免费送给你的竞爭对手们。
博世的专项小组还没出成果，中国的mems行业已经拿到了答案。
施泰因会怎么想？穆勒会怎么想？
第二，投资宏远精密——这才是关键。3000万投资一个月產能50万颗的小封装厂，表面上看不起眼。但如果鸿远飞鸟注入资金帮宏远精密扩產到月產200万颗以上，那微创传感的30%缺口就解决了。
林薇在下一盘棋。“
飞行者老陈：
“所以这就是她的回应？不回应博世的声明，直接用行动打脸？“
冷静分析师长：
“不是打脸。是降维打击。博世还在解释我们没有围剿，鸿远飞鸟已经在布局就算你围剿了我也不怕。
这就是主动权。谁掌握敘事的主动权，谁就贏了。
林薇很聪明。她知道跟博世打嘴仗是没有意义的——博世的声明在法律上无懈可击，你没法用言语击败它。但你可以用行动让它变得无关紧要。
你否认围剿？好的。那我不跟你爭。我开放技术、投资封装、布局生態。你的生命还重要吗？
不重要了。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已经从博世有没有围剿转移到了鸿远飞鸟接下来要做什么。“
深圳小王：
“厉害……“
冷静分析师长：
“但我要泼一盆冷水。开放250mm授权很漂亮，投资宏远精密很及时。但这些都是表面的。
真正的胜负手还是那两个东西——300mm验证和自建封装线。
发布会解决的是敘事问题和短期封装问题。300mm和自建封装线才是决定鸿远飞鸟能不能活过2021年上半年的关键。
而这两件事，林薇一个字都没提。
因为她不能提。“
飞行者老陈：
“为什么？“
冷静分析师长：
“300mm还在理论阶段，提了就是吹牛。自建封装线是机密，提了就是给博世通风报信。
所以今天的发布会，她只能说能说的。不能说的——才是真正重要的。“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飞行者老陈：
“那苏辰呢？他现在在干什么？“
冷静分析师长：
“你猜。“
飞行者老陈：
“……在算300mm的方程？“
冷静分析师长：
“大概率。不过我听说他今天跟一个中科院的研究员约了电话。“
飞行者老陈：
“谁？“
冷静分析师长：
“周志远。就是之前直播时帮苏辰连线的那个。“
飞行者老陈发了一个感嘆號。
冷静分析师长：
“是的。苏辰开始找人了。从前他都是一个人干。250mm是他一个人验证的。但300mm——也许他意识到，一个人的力量是有极限的。“
深圳小王：
“这是好事吧？“
冷静分析师长：
“当然是好事。天才需要团队。爱因斯坦也需要格罗斯曼帮他搞数学。“
……
与此同时，在斯图加特博世总部。
穆勒在办公室里看完了鸿远飞鸟发布会的报导。翻译团队在第一时间把所有中文报导整理成了德文摘要。
他放下报告，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然后他拨通了施泰因的电话。
“你看了吗？“
“看了。“施泰因的声音很平静，但穆勒能听出平静下面的紧张，“他们把250mm的等效热弹性近似法开放了。“
“这对我们意味著什么？“
施泰因沉默了三秒。
“意味著我们的专项小组还没开始工作，他们就已经把答案发给了全行业。“
“施泰因——“
“穆勒先生，我需要重新评估一下专项小组的目標。“施泰因的声音变得严肃，“如果250mm的方法已经被开放，那我们花一年时间去研究250mm就没有意义了。我们应该直接瞄准300mm。“
“300mm？苏辰做到了吗？“
“还没有。发布会上说300mm不在开放范围內——这说明300mm还在研发中。但他们已经在做了。如果我们的专项小组还在研究250mm，等苏辰完成了300mm，我们又会落后一代。“
穆勒揉了揉太阳穴。
“你需要什么？“
“更多的人。250mm的方法现在是公开的了，我们可以直接学习，不需要专门研究。但300mm——三阶非线性耦合效应的处理——这需要真正的数学功底。我需要从慕尼黑工大借两个数学物理方向的教授。“
“批准。还有呢？“
“还有——“施泰因犹豫了一下，“穆勒先生，我说一句也许你不想听的话。“
“说。“
“苏辰现在在做的事情，不是工程优化。他在做的是——从物理的第一性原理出发，建立一套全新的mems刻蚀理论框架。等效热弹性近似法只是第一步。300mm的三阶修正是第二步。
如果他继续走下去——400mm、500mm——整个大尺寸mems领域的理论基础都会被他重写。
博世在mems领域深耕了二十年。但我们的理论基础——热力学模型、刻蚀仿真算法——大部分还是基於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框架。苏辰在做的事情，是把这个框架推翻，换成一个全新的。
我们不只是在跟一个公司竞爭。我们是在跟一个新的理论体系竞爭。“
穆勒沉默了很久。
“继续。专项小组的预算不变。但目標调整——不再研究250mm，直接瞄准300mm以上。“
“明白。“
穆勒掛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了三天前自己说过的那句话——“苏辰在做的事情，博世做不到。不是做不好。是做不到。“
现在他更加確信了。
不是做不好。是做不到。
但博世不会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意味著放弃。
穆勒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斯图加特十一月末的阴天，灰濛濛的云层低压著城市的天际线。
他轻声自语了一句德语，然后转身回到了办公桌前。
……
同一天的下午，石川明在上海办公室里看完了发布会的报导。
他关掉了电脑，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了手机通讯录，翻到了一个名字——苏辰。
这个號码是他通过行业渠道辗转得到的。他从来没有拨打过。
石川明看著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拨號键上方。
三秒后，他把手机放下了。
不是现在。
还不是时候。
但他知道，那一天迟早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