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醒来的时候，实验室的灯还没亮。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早上6点12分。行军床的弹簧硬得硌骨头，但苏辰已经习惯了。过去一周他每天睡在实验室，最长的一次睡了五个小时，最短的一次只睡了两个半小时。
他坐起身，打开了手机。
关机十四个小时之后，手机开机的那一刻，消息提示音连续响了將近两分钟。
147条微信。
32个未接来电。
苏辰皱了皱眉——这不正常。
他先看了林薇的消息。最后一条是凌晨1点23分发的：
“直播结束了。一切顺利。明天跟你说。你好好睡。“
苏辰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重新放回枕头旁边，起身去洗漱。
他不知道——也暂时不想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250mm腔体的校准程序今天上午必须完成，系统联调在今天下午，明天首测。
这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
但外面的世界已经炸了。
早上7点，各大媒体的头条像约好了一样，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宇辰网首页头条：《技术答疑直播：鸿远飞鸟coo林薇现场碾压北航副院长，中科院院士亲自连线背书》
科技日报：《“等效热弹性近似法“——一个26岁创业者的原创方法论，中科院院士称“做了三十年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新浪科技：《从被质疑到被院士点名，苏辰的12.05度到底意味著什么？》
澎湃新闻：《一场153万人在线的技术直播，打破了中国科技行业所有纪录》
腾讯新闻：《“不是他错了，是整个行业还没走到这一步“——2020年最热科技金句诞生》
微博上，三个话题从昨晚掛到现在没有下来过：
#不是他错了是整个行业还没走到这一步# ——热搜第一，阅读量8.7亿，討论量420万
#等效热弹性近似法# ——热搜第三，阅读量4.2亿
#苏辰250mm验证倒计时# ——热搜第七，阅读量1.8亿
知乎上，“如何评价苏辰提出的等效热弹性近似法？“这个问题在一夜之间获得了2700多个回答。
排名第一的回答来自一位清华大学微电子系的博士后，匿名发表，標题是：《作为一个每天跟ansys打交道的人，我被一个手写推导震撼了》。
这篇回答详细分析了苏辰在笔记本第113页展示的降维技巧——利用硅单晶[100]晶向的各向异性係数构造正交基函数——並得出结论：
“这个方法在数学上是严格自洽的。如果250mm的验证实验也能达到类似的精度，那drie大尺寸腔体的设计范式可能要被重写。我不知道苏辰是怎么想到这个方法的，但我知道——我读了六年的博士和博后，从来没有人教过我往这个方向想。“
这篇回答获得了4.3万个赞同。
排名第二的回答则更加直白，来自一位自称“某985高校微电子学院副教授“的匿名用户：
“说实话，看完直播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撼，而是羞愧。我们整个行业——包括我自己——都太依赖商业仿真软体了。我们变成了软体的操作员，而不是真正理解物理本质的工程师。苏辰的方法提醒我们，有些问题不需要几百万的软体，需要的是一支笔和一个真正思考过的大脑。“
……
上午9点。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微电子学院。
院长办公室里，一场紧急会议刚刚结束。
参会的有微电子学院院长张国华、两位副院长（不包括方建华）、学术委员会主任以及学校纪检部门的一位副主任。
会议的结论只有一条：
即日起，暂停方建华一切教学和科研工作，配合学校纪检部门调查其与博世中国之间的经费往来。
张国华院长在会议结束后坐在办公椅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在昨晚看了那场直播——不是全程看的，是凌晨被妻子叫醒，说“你们学院的人上热搜了“。
等他打开手机看到#不是他错了是整个行业还没走到这一步#的阅读量已经超过5亿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件事已经不是学院內部能处理的了。
方建华在直播上的表现——从一开始的咄咄逼人到最后的沉默——被无数网友截屏、做成表情包、配上各种嘲讽的文字。最火的一张是方建华说“业界从来没人用过“的那个画面，配文是：“没人用过的方法不是科学→所有人都用过的才是科学→科学=常识→???→方建华.jpg“
更严重的是，有网友开始深挖方建华与博世中国的关係——他的“联合实验室“经费来源、他去年参加的三次国际学术会议的赞助方、甚至他带的两个博士生毕业后直接进入博世中国工作的细节。
这些信息单独看每一条都不算什么，但串联起来，画面就变得非常难看了。
张国华不是不知道方建华和博世之间的关係。在高校里，企业赞助联合实验室是常见的事情。但方建华做的那些事——公开信、联名质疑、直播上的对抗——已经远远超出了“学术交流“的范畴。
如果调查证实方建华確实拿了博世的钱来攻击一家国內企业，那北航的声誉损失將是巨大的。
“真是……“张国华嘆了一口气，没有说完那句话。
……
与此同时，六教授公开信的其余五位署名者也在快速切割。
最快的是西北工业大学的孙昊副教授——他在当天上午8点就发布了一条微博声明：
“关於11月12日发布的联名公开信，本人在此声明：当初署名时未充分核实相关事实，仅基於方建华教授提供的材料做出了判断。昨晚的技术答疑直播让我深刻认识到，苏辰先生在mems领域的原创贡献是真实的、有价值的。我为自己的轻率行为向苏辰先生及鸿远飞鸟科技致歉。“
其余四位教授在当天上午陆续发布了类似的声明，措辞大同小异，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我被方建华忽悠了，我道歉。“
到中午12点，六教授公开信已经名存实亡。
微博上，#六教授公开信团灭# 这个话题衝上了热搜第十二位。
……
下午2点。
深圳，南山区，鸿远飞鸟总部。
林薇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著十几个標籤页——各大媒体的报导、微博热搜、知乎討论、行业分析师的评论。
她看了一上午，但脸上没有太多喜悦。
因为她知道，舆论的胜利只是暂时的。真正决定一切的，是后天的250mm验证实验。
如果12.05度对了——一切公开信、质疑、攻击都会变成笑话。
如果12.05度错了——
林薇不敢往下想。
她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是苏辰发来的消息：
“校准程序上午完成了。下午系统联调。明天首测。“
停了几秒，又来了一条：
“昨晚辛苦了。“
林薇看著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扬——这大概是苏辰能说出的最深情的话了。
她回了一条：“不辛苦。等你的12.05。“
……
下午4点。
东京，博世亚太区总部。
石川明坐在会议室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是一份刚刚整理完成的匯报材料。屏幕右上角显示著一个视频通话窗口——对面是博世总部设在德国斯图加特的mems事业部总裁汉斯·穆勒。
汉斯·穆勒的脸色非常难看。
“石川，“穆勒的声音低沉而克制，“你在中国的计划——公开信、学术界代理人、舆论攻势——全部失败了。不仅失败了，还让博世的名字出现在了中国社交媒体的负面討论中。你知道今天中国网际网路上有多少人在討论博世经费吗？“
石川明沉默了几秒钟。
“穆勒先生，我承认中国策略出现了偏差。方建华的能力低於预期，鸿远飞鸟的应对速度超出了我们的判断。“
“偏差？“穆勒的语气提高了一度，“你给一个中国大学教授投了800万人民幣的联合实验室经费，结果他在一场直播上被一个年轻女人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现在中国网民在挖你们联合实验室的帐目——如果这些东西被中国媒体正式报导，博世在中国的品牌形象会受到严重损害。“
石川明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穆勒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石川，听我说。代理人策略已经失败了。我们需要改变方向。“
“什么方向？“
“直接下场。“
穆勒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博世是全球最大的mems传感器製造商。我们不需要通过一个中国教授来打击一家中国初创企业——我们用实力说话。“
“您的意思是——“
“我已经向董事会提交了一份方案。明天会正式批准。“穆勒打开了一份文件，“博世將在中国苏州投资建设一个全新的mems传感器製造基地，总投资15亿人民幣。同时，我们將收购深圳微创传感科技67%的股权，获得国內的封装和测试產线。“
石川明的眼睛微微睁大。
15亿人民幣。这是博世在亚太地区最大的一笔mems投资。
穆勒继续说道：“此外，我们將与航信达通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博世的mems惯性传感器方案与航信达通的天枢飞控晶片整合，为中国无人机市场提供完整的解决方案。“
“天枢晶片……“石川明喃喃道。
他当然知道航信达通的天枢晶片——贺志强一直在推进的项目，预计明年年中流片。如果天枢晶片搭配博世的mems传感器，那將是一套完整的无人机飞控方案——直接与鸿远飞鸟的轻甲传感器+drie工艺方案正面竞爭。
“这就是我们的新策略。“穆勒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不需要公开信，不需要代理人。博世用產品说话。让市场来决定谁贏。“
石川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点头。
“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穆勒补充道，“方建华的事——切乾净。不要留任何尾巴。从今天起，博世与方建华的联合实验室协议正式终止。“
“是。“
视频通话结束后，石川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他看著窗外东京的天际线，心里想的却是那个他从来没见过面的26岁年轻人——苏辰。
一个没有仿真软体、没有顶级设备、没有海外背景的年轻人，却逼得全球最大的mems传感器製造商不得不投资15亿人民幣亲自下场。
石川明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人……“他低声说了半句话，然后没有说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