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答疑直播已经进行了將近五十分钟。
此时的在线观眾人数稳定在131万左右，弹幕密度大到几乎看不清画面。在过去的二十分钟里，林薇用苏辰的手写技术笔记本狠狠打了方建华的脸——笔记本第3本第47页，2020年3月2日的导流槽草图，比团队组建整整早了三个半月。
紧接著，周志远的远程连线更是一记重锤。
“不是他利用了我，是我选择了他。“
此时的方建华坐在直播镜头前，面色铁青。
周志远这句话在弹幕里被刷了不下十万遍，直接粉碎了公开信中“利用周志远爱国情怀“的核心敘事。
他面前的平板电脑上，石川明发来的“质疑话术指南“已经被划掉了七条，只剩下最后两条。前面的七条——质疑团队贡献、质疑收购轻甲、质疑种子计划是空头支票——全部被林薇用硬邦邦的证据一一击碎。
但方建华没有放弃。
因为他不能放弃。石川明的800万经费和mit访学机会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现在认输，那等待他的不只是学术声誉的毁灭，还有博世方面掌握的那些把柄。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话术指南上的第八条。
这是石川明亲自標註了三个感嘆號的一条，旁边用红字写著“核心武器——技术参数质疑“。
“林薇女士。“方建华的声音恢復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学者的从容，“我承认，苏辰確实在很早的时候就有了导流槽的设计构想。笔记本的日期我也不再质疑。“
弹幕瞬间涌出一片“认怂了？““方教授服软了？“的字样。
但方建华话锋一转：“但是，有想法和能实现是两回事。“
他站起身来，走到直播间的白板前，用马克笔写下了一组数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drie 250mm腔体 热膨胀预补偿角度：12.05°
“这个数值，“方建华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著林薇，“是鸿远飞鸟在技术白皮书第137页公布的核心设计参数。12.05度的预补偿角度——这是一个极其精確的数值。“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下镜头：“各位观眾可能不太了解，在sol、abaqus。这些都是国际顶级的仿真平台，每套软体的授权费用在几十万到上百万人民幣不等。“
方建华的声音越来越自信，因为接下来这张牌，是石川明花了两天时间调查出来的铁证。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我查阅了鸿远飞鸟科技有限公司自成立以来的所有软体採购记录、技术服务合同以及关联企业的採购清单。结果是——“
方建华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结论：
“鸿远飞鸟，从来没有购买过任何一款商业有限元仿真软体。“
“没有ansys。“
“没有comsol。“
“没有abaqus。“
“连一套教育版都没有。“
他转向林薇，目光中带著势在必得的锋芒：
“请问林薇女士，没有仿真工具，12.05度这个精確到小数点后两位的预补偿角度——是怎么算出来的？“
直播间里安静了三秒钟。
弹幕也罕见地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然后——
弹幕爆了。
“臥槽，这个角度確实没法手算吧？“
“有限元仿真是啥？“
“就是用超级计算机模擬物理过程，没有这个软体確实算不出精確角度“
“方教授这次抓到点子上了“
“等等，如果真的没有仿真软体……那12.05度是编的？“
微信群里，飞行者老陈的消息也停住了。他是做无人机的，对有限元仿真並不陌生——要计算热膨胀预补偿，確实需要建立三维有限元模型，设定材料属性、边界条件、温度场分布，然后叠代求解。
这不是手算能解决的问题。
“老陈，方建华说的有道理吗？“深圳小王发了一条消息。
飞行者老陈打了几个字，又刪掉，最后发了一条：“……有道理。“
冷静分析师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如果鸿远飞鸟真的没有仿真软体，那12.05度这个数值確实需要解释。“
此时的赵明远看了一眼林薇，他注意到林薇的表情没有任何慌张。
事实上，从直播开始到现在，林薇的表情一直是平静的——不是那种强装镇定的平静，而是一种“我知道你会出这张牌“的平静。
“方教授。“林薇站起身来，走向白板。
她手里拿著一个ipad，上面是苏辰技术笔记本的高清扫描件。
“您说得没错，鸿远飞鸟確实没有购买过任何商业有限元仿真软体。“
方建华的嘴角微微上扬——对方承认了！
弹幕里又涌出一片“完了““这下没法解释了“的字样。
“但是，“林薇的声音不急不缓，“谁说计算热膨胀预补偿，就一定要用有限元仿真？“
方建华的笑容僵住了。
林薇將ipad的画面投射到直播间的大屏幕上，翻到了笔记本第5本的第112页。
那是一页密密麻麻的手写推导。
纸页已经微微泛黄，边角有轻微的褶皱——是被反覆翻阅留下的痕跡。日期写在右上角：2020年7月14日。
推导的標题是苏辰用黑色签字笔写下的几个字：
《等效热弹性近似法——大尺寸drie腔体热膨胀解析解》
林薇一页一页地翻著。
第112页是推导的起点——从硅基材料的热膨胀係数出发，建立了一个简化的轴对称热弹性模型。
第113页是关键的数学变换——苏辰用一种巧妙的方式，將三维热应力问题降维为准二维问题，然后利用bessel函数展开求解。
第114页是误差估计——苏辰在页面右侧用红色笔標註了一行字：“当腔体深宽比＜0.3时，解析解与有限元偏差＜0.5%，可直接替代。“
第115页是验证——200mm腔体的计算结果。
苏辰在这一页写下了一组数字：
“200mm预估：8.73°“
“实测（10月27日）：8.71°“
“误差：0.02°“
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写著：“方法可行。推广至250mm。“
第116页——250mm腔体的推导结果。
“250mm预估：12.05°“
底下写著一行小字：“待验证。“
林薇翻完这五页纸，然后转向方建华。
“方教授，“她的声音不大，但直播间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苏辰没有用有限元仿真，因为他不需要。“
“他用的是自己推导出来的解析方法——等效热弹性近似法。这种方法跳过了有限元仿真的三维叠代求解，直接通过解析解计算预补偿角度。“
“200mm腔体的预估值是8.73度，实测值是8.71度，误差0.02度。“
“这就是12.05度的来源。“
直播间里再次安静了。
但这次的安静不是因为疑虑——而是因为震惊。
方建华盯著大屏幕上苏辰的手写推导，他的瞳孔在微微收缩。
作为北航微电子学院的副院长，方建华当然看得懂这些数学推导。他甚至能一眼看出苏辰在第113页用的那个降维技巧——那是一种极其精巧的数学变换，將复杂的三维热应力场映射到准二维平面上。
这种方法……他从来没见过。
但他不能认输。
“呵。“方建华冷笑了一声，强行稳住了自己的情绪，“业界之所以使用有限元仿真，是因为解析方法无法处理复杂边界条件。你展示的这个所谓等效热弹性近似法——“
他加重了“所谓“两个字的语气。
“——业界从来没有人用过这种方法，也没有任何同行评审的论文验证过它的可靠性。没有被同行认可的方法，不能称之为科学。“
弹幕里又出现了动摇的声音：
“確实，没人用过的方法不一定靠谱“
“但200mm的误差才0.02度誒“
“一次实验不能说明问题“
方建华看到弹幕的风向又开始转向他这边，心里终於鬆了一口气。只要咬住“没有同行评审“这个点，就算林薇把笔记本翻烂也没用——
“方教授。“
林薇的声音打断了方建华的思绪。
她看著方建华，眼中带著一种奇特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您说这种方法业界从来没人用过，所以不能称之为科学。“
林薇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请问方教授——如果所有人都用过的方法，那叫什么？“
她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叫常识。“
直播间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嘆声。
“正因为从来没人用过，所以这才叫创新。“
弹幕疯了。
“我靠这句话绝了！！“
“刻在dna里了“
“创新就是做没人做过的事啊！方教授的逻辑本身就是矛盾的！“
“这个女的好厉害……“
“林薇！林薇！林薇！“
方建华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林薇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方教授，您说没有实验验证。但我刚才已经给您展示了——200mm腔体的预估值8.73度，实测值8.71度，误差0.02度。“
她看著方建华的眼睛：“0.02度的误差，够不够说明问题？“
方建华沉默了。
0.02度。
在drie领域，商业有限元仿真软体的计算精度通常在0.1到0.3度之间。也就是说——如果这个“等效热弹性近似法“的实测误差真的只有0.02度，那它的精度反而比有限元仿真还要高。
这不可能。
方建华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不可能。
一个手写的解析方法，怎么可能比花了几十年开发、投入了数十亿美元的商业仿真软体还要精確？
“数据可以偽造。“方建华说出了他能想到的最后一句反驳。
林薇没有生气。
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200mm腔体的drie实测数据，中航工业611所有完整的第三方检测记录。方教授如果质疑，可以隨时向611所调取。“
方建华不说话了。
他当然知道611所是什么地方——那是中国航空工业集团的核心研究所之一，他们的检测数据具有国家级別的公信力。
如果611所的数据也是假的，那方建华质疑的就不是苏辰了，而是中航工业。
他没有这个胆量。
赵明远看到方建华沉默了，他知道这场直播的走向已经不可逆转。但作为一个优秀的媒体人，他还想做最后一件事。
“林薇女士，“赵明远开口了，“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林薇看向他。
“苏辰的这个等效热弹性近似法，在mems行业里——它的意义到底有多大？“
林薇想了想，说：“这个问题，我没有资格回答。“
她看了一眼镜头：“但我知道有一个人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