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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风裹挟著浓重的咸腥气扑面而来,潮湿的空气中还混杂著机油、煤烟以及鱼获腐烂后的淡淡腥臭。
    海边粗大的木质栈桥隨著海浪轻轻起伏,不时发出一阵沉闷悠长的吱呀声。
    一艘满载各种香料和货物的商船,缓缓驶入织梦港繁华的码头。
    伴隨著铁锚重重砸进海面,一圈圈浪花向四周扩散,甲板上的水手熟练地放下踏板。
    很快,船舱內拥挤的人流便如决堤的洪水一般,顺著踏板不断涌向码头。
    来自各地的商人、佣兵、旅客、水手混杂在一起,嘈杂的人声几乎盖过了海浪。
    在这群风尘僕僕衣著普通的人群中,两道披著粗布斗篷的身影,显得毫不起眼。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年纪大概十六七岁的少女。
    她穿著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亚麻长裙,头顶戴著一顶编织得略显粗糙的草帽,宽大的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却依旧掩饰不住乾净质朴的美丽。
    这是一种不同於大城市贵族千金用名贵香料与炼金药剂堆砌出来的娇嫩。
    常年的乡野生活,让她拥有一层健康的微麦色肌肤,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一双出奇明亮的眼眸。
    就像是深山中未被污染过的澄澈山泉,只需看上一眼,就能让人深切感受到一份发自內心的质朴与真诚。
    双脚刚一踏上坚实的地面,少女便扬起头,用一种带著乡野之人初见繁华巨城的惊嘆目光,打量著眼前的海港。
    紧紧跟在少女身后,是一个留著齐耳短髮的女人。
    她一身落魄佣兵的打扮,旧斗篷下隱约透出金属护具的轮廓。
    女人的容貌算不上多么出挑,甚至左脸颊上还横亘著一道淡淡的伤疤,为本就有几分英气的脸庞,平添一股刀口舔血的凌厉气质。
    与充满好奇四处张望的少女截然相反,这名短髮女人神色凝重,精神紧绷。
    她的目光始终保持著高度警惕,不断在人群中来回巡视。
    搬运货物的苦力、討价还价的商人、靠在墙角晒太阳的乞丐、街口巡逻的士兵,甚至屋顶掠过的飞鸟,都没有逃过她的观察。
    长期的逃亡生活,早已让她养成近乎本能的警觉,任何一个陌生人,都有可能是敌人。
    “玛希姐姐,这里就是织梦港吗?人好多呀,比我们村子市集赶集的时候还要多,多出好几十倍……不,好几百倍呢。”
    少女一边轻快地走著,一边仰头欣赏周围的景象,连身体都下意识跟著转了个圈,
    映入她眼帘的,是错落有致的高耸石质建筑,外墙上攀爬、交织著粗壮的黄铜管道,巨大的炼金齿轮在蒸汽的推动下发出沉闷的咬合声。
    玛希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护在她身旁。
    两人沿著街道不断向前,很快便来到织梦港最繁华的商业区。
    街道两侧,一家家装饰奢华的店铺鳞次櫛比。
    在那些镶嵌著昂贵水晶玻璃的橱窗內,静静悬浮著一个个散发著迷人光晕的透明气泡。
    哪怕是在天光大亮的白昼,这些气泡表面依旧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奇异色彩。
    “玛希姐姐,那就是传说中的梦泡吗。”
    少女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童,整个人趴在橱窗前,挺翘的鼻尖都在冰冷的玻璃上压扁了。
    她质朴美丽的脸庞上,流露出一抹孩子气般的嚮往。
    “我听船上的水手大叔说,只要用了这个东西,就能在梦里变成任何想变成的人,甚至能拥有永远吃不完的白麵包,和永远温暖的壁炉。玛希姐姐,我们……”
    “抱歉,让娜。”
    原本对周遭一切都抱有强烈怀疑与警惕的玛希,在看向这位乡下少女的瞬间,眼中的警惕立刻烟消云散。
    她原本就冷硬的嗓音,也不由自主地放轻放柔,甚至夹起来了。
    “我们现在的情况特殊,没有多余的心情享受这些。等以后有空了,我再带你好好体会一下,好吗?”
    听到这句话,名为让娜·达科的少女似是猛然惊醒。
    她立刻意识到,两人此刻虽然打著旅人的幌子前往奥拉共和国首都索姆纳斯,但本质上跟亡命奔逃没有什么区別,依旧身处在极大的危险之中。
    於是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连忙低下头,满是歉意地小声说道:“对不起,玛希姐姐,是我太过散漫了。”
    看著少女这副慌张道歉的模样,玛希只觉得心头没来由地一软。
    回想当初,刚刚接下护送这个自称“受到女神感召”的乡下村姑的任务时,玛希的心中只有不屑与怀疑。
    她本能以为,这不过又是一个妄图借用神明之名来招摇撞骗的女骗子。
    然而,这一路走来,玛希却被身旁这个少女完全折服了。
    她的美丽,她的善良,她的纯真质朴,她的坚强意志,以及愿意为了拯救苦难而献身的高尚胸怀。
    都让玛希觉得,自己当初对她的一切质疑与防备,是多么的可笑。
    毫无疑问,让娜就是一位真正的神眷者。
    如果梦境女神瓦沙克在这个世界上真的需要一位圣女,那绝对就是让娜这样的少女。
    她低微的村姑出身,非但不是缺点,反而是最大的优点。
    正因为从贫苦中一路走来,她才能始终理解普通人的苦难,也始终愿意向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
    正因如此,哪怕这一路走来杀机四伏,好几次在生死边缘左右横跳,玛希也甘之如飴,不离不弃地守在让娜身边保护著她。
    所以,看著此刻正在自责道歉的少女,玛希终究还是没能硬下心肠,忍不住轻声说道,
    “等我们安顿下来,我就给你买一个梦泡体验一下吧。以我的存款,应该还是买得起……”
    “不要。”
    让娜却突然摇了摇头,出乎预料的拒绝了。
    少女看了一眼橱窗中琳琅满目的梦泡,然后对玛希问道:“玛希姐姐,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如果梦泡编织的美梦真的那么好,那像我这样根本买不起它的穷人,为了能体验一次,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呢?”
    玛希微微一怔,隨后沉默下来。
    因为让娜这句话,让她想起自从梦泡问世以来,奥拉共和国发生过无数类似的悲剧。
    对於那些腰缠万贯的富商与高居金字塔顶尖的权贵来说,梦泡不过是一种体验另一种人生的昂贵娱乐方式。
    可对於那些根本购买不起的穷人来说,这就是一剂让人丧失理智的精神毒药。
    多少穷人为了这份虚幻的美梦,毫不犹豫走上了犯罪的绝路。
    为了换取一次进入梦境的机会,有人偷窃,有人抢劫,有人卖掉祖宅。
    更有人为了筹集购买梦泡的钱,將自己的妻女送进妓院,只为了换来短短几个小时虚幻而美好的梦境
    玛希十分確信,让娜这个来自偏远乡下的村姑,绝对是第一次在船上听水手閒扯时才知晓梦泡的存在。
    那时候,一群水手喝酒聊天,兴致勃勃谈论著织梦港最出名的梦泡,一个个把它吹嘘得仿佛梦中天国一般。
    在此之后,让娜从未接触过任何关於这件物品的负面传闻。
    毕竟自从踏上这条逃亡之路,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吃喝拉撒都在一起,从未离开过彼此半步。
    按理来说。
    一个第一次接触梦泡的乡下少女,在亲眼看见这种梦幻般的造物时,心里应该只剩下嚮往才对。
    可即便如此,前一秒还想体验梦泡的让娜。
    下一秒却能敏锐察觉到这虚幻的美梦背后,可能给底层穷人带来的苦难。
    这已经超过无数自詡关爱底层民眾的学者和权贵了。
    如果这不是圣女,那什么才是圣女?
    就在玛希斟酌著措辞,准备用稍微委婉些的语言向她解释残酷的现实时。
    让娜却突然转过头,衝著她调皮地眨了眨眼。
    “不过嘛,虽然我知道梦泡大概不是什么好东西。”
    少女眼中的沉重一扫而空,换上一副狡黠的笑意,“但如果是玛希姐姐你愿意花钱送给我的话,我也是绝对不会拒绝的哦。”
    看著少女这副故作贪婪的俏皮模样,玛希刚才还揪著的心顿时一松,一股暖意在胸腔里缓缓化开。
    她忍不住抬起手,在让娜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就你机灵,我这点攒下来的养老钱,迟早得被你榨乾。”
    让娜吐了吐舌头,顺势上前一把抱住玛希的胳膊,娇声软语道:“那我们还是別买什么梦泡了,不如去吃一顿好的吧。玛希姐姐,我的肚子早就饿扁了。”
    “好,都听你的。”
    玛希伸手轻轻抚摸著让娜的后背,轻声说道:“等吃饱了肚子,我们就去城里找教团的接头地点。”
    两人这次乘船在织梦港落脚,一方面是因为这里是前往奥拉共和国首都的必经之路。
    另一方面,则是出於织梦教团的暗中安排。
    虽然织梦教团在迷魂之庭的围攻下损失惨重,高层接连陨落,大量据点被连根拔起,但作为扎根奥拉共和国上千年的宗教,底蕴依旧不可小覷。
    自从確认让娜这位神眷者现世后,织梦教团便不遗余力派出人员进行接触与护送。
    而玛希自己,也是出自织梦教团的外围人员。
    按照计划,织梦教团的接头人此刻应该已经在织梦港的某处等待,只要成功接头,就能顺利护送两人前往首都。
    就在两人说说笑笑,心头因为漫长逃亡而积压的阴霾稍稍散去些许时。
    玛希牵著让娜的手,刚刚转过身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股仿佛来自寒冬腊月的寒意,突然在玛希的心底出现,然后顺著脊椎骨一路直窜脑门。
    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磨礪出的直觉,在这一刻向玛希的大脑发出预警。
    有人在盯著她和让娜。
    而且,绝对不止一个。
    玛希浑身的肌肉在瞬间僵硬,她钉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体內原本平静的地脉之力出於本能,已经开始如沸水般剧烈翻涌起来。
    在过去的逃亡路上,被人暗中盯上的情况数不胜数。
    但这一次,截然不同。
    玛希非常篤定,这些视线绝非是自己凭藉敏锐的感知揪出来的,而是对方故意、甚至可以说是肆无忌惮地主动暴露在她的感知中。
    这种暴露,传递著一个傲慢明確的信號。
    你们已经被盯上了,现在,你准备怎么办?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群全副武装的猎人,正站在高处戏謔围观著两只已经踏入陷阱的小兽。
    玛希身上的冷汗在一瞬间浸透脊背。
    她不明白,自己与让娜明明已经做足了偽装,连前来织梦港的路线都是秘密,为什么刚一上岸就立刻暴露行踪。
    难道是织梦教团內部出现泄密情况?
    按照玛希作为资深战士的习惯,一旦在城內被盯上,最优解就是一头扎进织梦港人口最稠密、最繁华的主城区,利用庞大的人流与混乱来掩盖行踪。
    但她心里很清楚,身边这位少女绝对不会同意这么做。
    让娜是一位真正的神眷者。
    以她高尚到近乎执拗的悲悯本性,寧愿自己在这里被当场杀死,也绝不可能將战火与死亡的风险转嫁给手无寸铁的无辜平民。
    该死!
    这群隱藏在暗处的猎人,显然早就將让娜的性格弱点研究得透彻,才会採用这种猫捉老鼠般的心理战术,硬生生逼著她主动远离人群密集区。
    “玛希姐姐,你怎么了。”
    让娜敏锐察觉到玛希的异常,刚才还柔软温热的身体,此刻竟然僵硬得像块铁。
    不过少女很聪明,话刚出口便立刻意识到玛希这种情况究竟意味著什么。
    她紧紧闭上嘴唇,再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这种命悬一线的绝境在路途上已经遭遇过太多次,所以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將一切交由玛希来处理。
    玛希深吸一口气,低声吐出一个字。
    “走。”
    她一把反握住让娜的手,带著少女快步钻进旁边复杂的巷道,向著织梦港环境最为杂乱的货仓区赶去。
    既然不能去平民区,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利用货仓区错综复杂的库房和堆积如山的货物,看看能不能甩掉背后的猎人。
    隨著两人在迷宫般的巷道里快速穿梭,那种如芒在背的注视感不仅没有减弱,反而不紧不慢跟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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