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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间,亚蒙的目光已经越过阿斯塔莉雅的肩膀,投向极远处的天幕。
    在那里,一道几乎要將整个穹顶生生劈成两半的漆黑裂缝,正像一张深渊巨口般贪婪张开著。
    裂缝背后纯粹的黑暗中,依旧在不时传出某种恐怖巨兽肠胃蠕动般的沉闷声响。
    阿斯塔莉雅也顺著他的目光转过身,望向那道令人压抑的巨大裂缝,轻声说道。
    “正是因为艾瑟兰这个家园来之不易,我们才需要將所有试图破坏它的敌人,斩草除根。无论是谁,都不例外。你认为呢?”
    亚蒙看著远方,保持著长久的沉默,一言不发。
    但是,另外一道声音,却犹如炸雷般突兀接过阿斯塔莉雅的话茬。
    “说得对!破坏家园的敌人理应被全部消灭。但是,谁有资格来定义,究竟谁才是敌人呢?”
    这声音充斥著极端凶暴的意味,听在耳中,就像是一团正在迎面扑来、企图烧毁一切的炽烈业火。
    阿斯塔莉雅循声扭头望去。
    只见在被陨石砸得坑坑洼洼的地平线尽头,一位身形恐怖的骑士正裹挟著漫天火焰,向著高山狂奔而来。
    这位骑士的头上戴著一顶由血色水晶雕琢而成的狰狞冠冕。
    他身上披掛著残破不堪的重型战甲,破碎的金属边缘竟然诡异与他的肉体生长融合在一起。
    透过鎧甲碎裂的缝隙,可以看到下方那犹如粘稠血红液体凝结而成的肉身。
    他双手紧握著韁绳。
    其中一只手臂被厚重的黑色手甲完全覆盖,而另外一只手,却是一只完全由血红色液体膨胀构成的大手。
    骑士的脸部没有任何五官,是一团正在不断跳跃燃烧的血红色火焰。
    在那些摇曳的火舌深处,隱约能看见一对透著凶暴与杀戮欲望的眼神,正锁定著前方的神明。
    他背后掛著一条长长的血红披风,这披风同样在熊熊燃烧。
    如果仔细聆听,甚至能听到披风的火焰中,正有无数被焚烧的冤魂在发出撕心裂肺的痛苦哀嚎。
    骑士胯下的纯黑战马更是极为雄壮,马匹的体表没有皮毛,只有流淌沸腾的血红色岩浆。
    战马的铁蹄每在地上重重践踏一次,溅落的岩浆就会在大地上留下一长串触目惊心的赤红脚印。
    见到这位奔驰而来的恐怖骑士,阿斯塔莉雅原本平静温和的细眉微微蹙起。
    红冠之王,贝里特。
    暗星同盟中最为强大的魔神之一,同时,他也是亚蒙宿命中的死敌。
    贝里特出现在这里,阿斯塔莉雅並不感到意外。
    自从亚蒙接下看守这处裂缝的任务以来,贝里特就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鯊鱼,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找上门来,跟亚蒙在这片赤色大地上进行一场恶战。
    坐在山巔的亚蒙自然也感知到这股熟悉的狂暴气息,所以他甚至连头都懒得回一下。
    隨著距离的急速拉近,红冠之王贝里特非但没有任何减速的跡象,速度反而越来越快。
    那匹岩浆黑马四蹄狂奔,带著排山倒海的衝锋气势,径直朝著山巔上的亚蒙以及阿斯塔莉雅衝杀而来。
    下一秒,贝里特覆盖著手甲的手臂猛然抬起,一把巨大得犹如攻城锤般,通体由暗红色晶体构筑而成的血色骑枪赫然出现。
    借著战马衝锋的极致速度,贝里特居高临下,衝著亚蒙毫无花哨地一枪刺出。
    枪尖撕裂空气,发出一声犹如鬼哭狼嚎般的悽厉呼啸。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致命突刺,亚蒙宽阔的后背依旧稳如泰山。
    他只是反手向后猛地一挥。
    就在手臂挥出的同一个瞬间,周围沸腾的火元素匯聚,他的手掌中已经凭空凝聚出一把完全由滚滚岩浆压缩而成的巨剑。
    轰!
    轰隆的巨响爆发。
    岩浆巨剑与血色骑枪在半空中悍然相撞。
    碰撞產生的能量,犹如一场瞬间引爆的核弹,狂暴的衝击波化作实质性的惊涛怒浪,呈环形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阿斯塔莉雅脚下那些原本正在勃勃生长,散发著盎然生机的繁茂植物,在接触到能量余波的瞬间,就全部被蛮横撕成最细微的粉末。
    不过,当这股足以毁天灭地的风暴席捲到阿斯塔莉雅的面前时,却似乎遇到某种无形的屏障,被迫向著两侧自动分开。
    足以击碎大地斩断海洋的衝击力,仅仅只是轻柔吹拂起她的裙角与金色的长髮,没有伤及她分毫。
    巨大的反震力量顺著枪桿传回,將势不可挡的贝里特逼得连人带马在虚空中接连后退两步。
    而亚蒙端坐在原地的庞大身躯,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只不过,他屁股下原本高耸入云的山峰,却因为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力量灌注,自上而下寸寸崩裂,最终化作漫天飞舞的石粉与尘埃。
    “贝里特,你这臭脾气,真是过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半点改变。”
    亚蒙伴隨著倒塌的山峰缓缓站起身来,终於转过身,直面这位纠缠多年的宿敌,身上的金色裂纹爆发出刺目的光芒,语气中带著几分嘲弄。
    “没看到有美丽的女士在这里站著吗?你就不能学著稍微绅士一点?”
    “绅士?亚蒙,你讲冷笑话的水平,倒是有所提高。”
    贝里特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脸部跳动的血色火光中,凶暴的双眸越过亚蒙,径直落在阿斯塔莉雅的身上。
    他顺势调转手中巨大的血色骑枪,枪尖直直指向这位丰饶女神。
    “阿斯塔莉雅,我问你,谁才是破坏家园的敌人?”
    贝里特这番话並不是在询问,而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质问。
    祂的声音如同暴怒的烈火,在乾裂的赤色大地上轰然炸响,甚至让周围空气中肆虐的能量残余都跟著猛地一震。
    面对这种几乎要化作实质威胁的质问,阿斯塔莉雅脸色如常,蔚蓝色的眼眸里找不到一丝波澜。
    祂心里很清楚,贝里特这是在抢夺“谁是敌人”的定义权,或者说,是在不遗余力地阻止阿斯塔莉雅获得这个“谁是敌人”的定义。
    “难道你认为,我会出於私心而隨意指定敌人?”
    “没错。”
    贝里特的回答乾脆利落,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这位红冠之王胯下的岩浆黑马感受到主人的情绪,焦躁地刨动著铁蹄,溅起大片灼热的火星。
    “无论你是否有这种私心,我都必须把这种苗头扼杀,一旦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位掌握了隨意指定敌人的权利,那么毫无疑问,这片大地上必將会掀起第二次魔神战爭。”
    阿斯塔莉雅听完,淡淡一笑。
    “这真是有意思,谁能想到,暗星同盟中最为好战的红冠之王,满世界製造杀戮的猩红骑士团的主人,內心里居然会是一个害怕掀起魔神战爭的懦夫。”
    面对阿斯塔莉雅这种直击痛处的嘲讽,贝里特一声不吭。
    只是祂那颗没有五官、完全由血红色火焰构成的脑袋上,火势陡然燃烧得更加狂暴旺盛,火舌疯狂舔舐著周围扭曲的空间。
    祂手中紧握的那把血色骑枪,在恐怖的握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崩裂声。
    毫无疑问,如果阿斯塔莉雅给出的下一个回答不能令这位魔神满意,贝里特必將会直接向祂发起最为爆裂的攻击。
    阿斯塔莉雅无视贝里特即將暴走的威胁姿態,转而將目光投向一旁始终一言不发的亚蒙。
    亚蒙之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保持沉默,原因很简单。
    因为这位熔火之神的心底,其实也抱著和贝里特完全相同的担忧。
    在凡人的认知中,七神与魔神看似水火不容,是两个绝对敌对的阵营。
    但实际上,每一位神明都有著各自不能摆在明面上的小心思。
    这种脆弱的平衡早就千疮百孔,加上三月女神的存在,更是让其余七神感到极度不舒服。
    因此,七神与魔神之间有时並非完全敌对,也有默契合作的时刻。
    “判断谁才是破坏家园的真正敌人,这並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阿斯塔莉雅终於给出一个折中的答案。
    “我会將调查到证据摆在檯面上,交予眾神共同裁决,这个回答,你们满意了吗?”
    “哈哈哈哈,你早这样表態我就放心了,你想做什么,我也会配合你的。”
    亚蒙犹如落雷般的豪迈大笑瞬间打破紧绷的氛围。
    这位体型伟岸的熔火之神隨意抬起自己布满金色裂纹的大手,一把攥住贝里特还对准阿斯塔莉雅的血色骑枪,將其猛地掀到一边去。
    “贝里特,今天我们谈话的事不准对外漏出半个字,不然我绝对饶不了你。”
    “你的自大跟愚蠢才是真正的笑话,亚蒙。”
    原本就处於暴怒边缘的贝里特,怎么可能忍受这种轻视。
    祂单手握紧被掀开的骑枪,借著战马的狂暴冲势,顺势一枪狠狠捅向亚蒙的脑袋。
    “你没有笑出来,那就只能说明我的笑话讲得还不够格。”
    亚蒙咧开大嘴,手中那柄完全由岩浆压缩而成的巨剑带著摧枯拉朽的动能,毫不客气迎击上去。
    两位执掌七源质之一能量的强大神灵,即將在这片赤地千里的焦土上,再一次爆发惊天动地的大战。
    可就在剑与枪即將碰撞的千钧一髮之际。
    远处天际那道犹如深渊巨口般的巨大裂缝中,陡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动静。
    那声音沉闷粘稠,就像有什么体型大到无法用常理丈量的恐怖生物,正在一条极其狭窄的通道里挤压著、爬行著,肉体与维度边界剧烈摩擦所发出的摩擦声。
    即將大打出手的亚蒙和贝里特,都在这一瞬间下意识停止动作。
    包括原本已经准备转身离去的阿斯塔莉雅,三位神明的目光齐齐越过荒芜的大地,投向那道巨大的漆黑裂缝中。
    在三位神灵的注视下。
    一只由粘稠黑潮凝聚而成的漆黑巨手,硬生生撑开维度的壁垒,从裂缝中探了出来。
    这只漆黑巨手的面积堪比一座真正的巍峨山脉,直接將漫天砸落的陨石雨拍成齏粉,隨后从天而降,重重砸落在大地上。
    轰隆!
    整片赤红的大地被砸得剧烈一颤,地壳翻卷,岩浆如喷泉般冲天而起。
    隨后,这只巨手五指弯曲用力抓握,犹如五根擎天巨柱般深深没入坚硬的地下岩层中。
    它似乎正在以此作为锚点借力,企图將裂缝深处那更加恐怖、更加庞大的身躯,一点点从黑暗中强行拔出来。
    “阿斯塔莉雅,接下来我可就没空再继续招待你了,还有贝里特,咱们俩的架等一会再打。”
    话音刚落,亚蒙整个人就已从崩塌的山巔冲天而起。
    祂那布满裂纹的深色皮肤上,绽放出足以照耀整个界域的炽烈金光。
    隨后,这位熔火之神宛如一颗划破天际的超级太阳,带著烧穿虚空的极致高温,向著那只正在试图跨越裂缝入侵这个世界的敌人爆射而去。
    贝里特发出一声冷哼。
    祂猛地一拽韁绳,操纵胯下燃烧著岩浆的黑马腾空而起。
    这位魔神整个人同样爆发出完全不亚於亚蒙的猩红光芒,连人带马化作一道刺目的血光,向著那道裂缝疾驰而去。
    在阿斯塔莉雅的视野中,天际之上,就像是一轮金色的太阳与一轮猩红的血月正在齐头並进。
    隨后,祂的目光又落在那道漆黑裂缝以及正在强行入侵的恐怖敌人身上。
    艾瑟兰这个歷经无尽战火才换来的、来之不易的家园,不仅內部有隱藏的敌人伺机破坏,外部也有这种超脱常理的强盗隨时企图入侵。
    偏偏眾神之间充满明爭暗斗的算计,古龙们更是被仇恨蒙蔽长远的目光,根本没有一个是让人省心的。
    就连理应最为亲近的三月女神,也是各行其是,完全没有一丁点团结可言。
    阿斯塔莉雅微微嘆了一口气,隨后转过身,在一阵柔和的光芒中悄然离去。
    这处危险的界域裂缝,是当年七神与古龙战爭之后出现,同时也是艾瑟兰黑潮地脉污染的真正源头。
    亚蒙孤身一人坐镇在这里已经有千余年之久,加上宿敌贝里特时不时跑来打架顺带提供的协助,倒不需要太过担心这道防线会被强行突破。
    但同样的,亚蒙这位在七神中战斗力名列前茅的最强神明之一,也等同於被永远拴在这里,根本无法脱身去处理外界的事物。
    想要解决如今这种內忧外患的烂摊子,还是得把隱藏在內部的敌人揪出来,並斩草除根才行。
    因为阿斯塔莉雅心里比谁都清楚一件事。
    外部的那些敌人,是永远也无法被完全消灭的。
    它们是这世间的癌症,是预言中的末日,更是宇宙中一切生命与事物最终的敌人。
    …………
    当世界纷纷扰扰,眾神修修补补时。
    李维再一次跨越遥远的距离来到冬境,当双脚踩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內部柔软的地毯上时,感觉就像是重新回到家一样。
    来到这间布置温馨、壁炉里还跳动著橘黄火光的小客厅,李维没有做任何多余的拖延。
    他直接从怀中掏出散发著温润微光的时间沙漏,地脉之力注入其中,將自己拽出时间线,踏入时间长河。
    再一次来到这条熟悉而危险的长河之中,李维稳住身形,迎著扑面而来的岁月阻力,开始艰难向上游移动。
    他一路上走得十分专注,偶尔会停下脚步,捧起一捧散发著微光的河水,仔细检查水面折射出的歷史画面,以此来確认自己所处的时间坐標。
    但是,就在李维逆流而上,逐渐靠近那个他跟安娜借走时间沙漏的特定时间节点时。
    原本只算是平缓流淌的河水,陡然间变得无比湍急起来。
    这种情况,李维之前带著穆寧法娜逆流前往千年之前时,也曾偶然遭遇过。
    这意味著在前方这个特定的时间节点上,歷史发生某种极其剧烈的变动。
    这种变动在一瞬间衍生出数以亿计的错误时间线分支,化作滔天的洪流,导致岁月长河的水量与流速发生几何倍数的暴涨。
    这让李维心头一凛。
    在安娜將时间沙漏借给自己的那个时间节点前后,究竟发生什么变故?
    他顶著迎面而来的惊涛骇浪在河水中艰难跋涉,这一次遭遇的阻力,远比他之前面对的任何一次都要恐怖。
    狂暴的水流犹如一堵无形的移动城墙,竟然硬生生將他好不容易迈出的步伐给冲刷得连连倒退。
    不仅如此,那些呈现出灰白色的错误时间线分支,已经多到一种让密集恐惧症患者发癲的地步,几乎要將那条微弱的正確时间线完全淹没。
    一旦正確的时间线被冲刷覆盖,那就意味著李维將永远无法回到正確的过去,再也无法见到原本应该留在冬境的安娜。
    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恶劣状况,李维的心底也难免生出几分焦躁。
    仗著手中时间沙漏散发的温润金光庇护,他咬紧牙关,一次又一次向著那越来越湍急的岁月河水发起衝锋,却又一次次被狂暴的浪头狠狠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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