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矿部大楼的时候,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楼里的灯灭了大半。仁野上了三楼,王建国办公室的门关著,里面没有灯。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转身去了保卫科。
保卫科的灯还亮著。马国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本厚厚的值班记录,正在写著什么。看见仁野进来,他抬起头,眉头拧了一下。“这么晚了,什么事?”
仁野把那封信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马国良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仁野,拿起信封,抽出来,看了那行字。他的脸色变了,把那封信放下,靠在椅背上,盯著仁野。
“哪来的?”
仁野没有瞒他,把马茂才的事说了。周志林收买马茂才,让他盯著自己,偷地质资料,还让他把这封信转交给许红兵。马国良听著,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沉默。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回来坐下,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你知道这封信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
马国良把那封信装回信封里,放在桌角,用手指压著。“周志林是矿务局的人,我动不了他。但这封信,可以往上送。送上去,他跑不掉。”他看著仁野,“你確定要送?”
仁野看著马国良,知道他在问什么。这封信送上去,周志林跑不掉,许红兵跑不掉,马茂才也跑不掉。马茂才是主动交代的,可以从轻,但不可能不处理。马茂才的爹马德成身体不好,家里就他一个劳力,他要是进去了,那个家就垮了。
“信我送。”仁野说,“但茂才的事,我已经跟德旺叔商量过了。他主动交代,钱也退了,算是自首。希望矿上能酌情处理。”
马国良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封信收进抽屉里,锁好。“信我明天一早送到矿务局纪检组。茂才的事,我会在报告里写清楚。”
仁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马科长,谢谢。”
马国良摆了摆手,没有抬头。
从保卫科出来,仁野站在矿部大楼的台阶上。夜风很凉,吹在他脸上,把他额前的头髮吹起来。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角,点上,吸了一口。远处西二井口的灯还亮著,绞车安安静静地蹲在黑暗中,像一个蹲在夜色里打盹的巨人。
他想起马茂才蹲在井下巷道里说的那句话——“我不是为了那五百块钱。”他是为了一个铁饭碗,为了不用在井下拼命,为了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他选错了路,但理由不坏。仁野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转身朝家属院走去。
到家的时候,李月娥正坐在堂屋里等他。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端出一碗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的绿豆汤,放在他面前。“喝了,早点睡。”仁野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大半,把碗放下。李月娥在他对面坐下来,看著他。“你爸今天又去矿上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仁野心里动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没说。回来就进屋了,到现在没出来。”仁野站起来,走到臥室门口,敲了敲门。“爸,是我。”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一下,门开了。
仁守义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旧秋衣,头髮乱糟糟的。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是熬夜熬的。桌上摊著那张西二採区的巷道图,图上又多了几个红圈,旁边的空白处写满了字。仁守义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没有说话。
仁野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那封信的事、马茂才的事、周志林的事、马国良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仁守义听著,没有打断,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等仁野说完,他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菸灰缸里。
“你做得对。”仁守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茂才这孩子,该给他个机会。”
仁野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爸,韩长河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仁守义没有回答,把那根烟又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升腾,像一层薄薄的幕布,遮住了他的脸。
“他的事,不是我说了算的。”他弹了弹菸灰,“三年前的冒顶,死了六个人。那六条人命,总要有人负责。”
屋里安静了许久,老座钟在墙上嘀嗒嘀嗒地走著,一圈又一圈。仁守义站起来,撑著桌子边沿,那条瘸了的腿使不上劲,身子晃了一下,仁野伸手去扶,他推开了,拖著那条腿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坐下来,没有脱鞋,就那么坐著,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
“你先出去吧。”他说。仁野看著他爸坐在床沿上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出了门。
李月娥还坐在堂屋里,手里攥著鞋底,没有纳。她看著仁野,嘴唇动了动,没有问,低下头,把针扎进鞋底里,拔出来,再扎进去,动作很快,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仁野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妈,我爸没事,让他一个人待会儿。”李月娥没有说话,手里的针线没停,扎进去,拔出来,扎进去,拔出来。仁野站起来,进了自己的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全是仁守义坐在床沿上的样子,像一个被人掏空了的人。
第二天一早,仁野到西二井口的时候,马铁军已经带著人在干活了。绞车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一车煤正从井下升上来。马铁军站在井口旁边,满脸煤灰,汗水衝出一道道的白印子。看见仁野过来,他把安全帽摘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茂才今天没来。”马铁军压低声音,“他爹问他怎么不去上工,他说身体不舒服。德旺叔那边跟马德成说了,让他养病。”
仁野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走到绞车旁边,拍了拍矿车的车斗,声音发闷,铁皮不薄。马铁军跟过来,站在他身边。“仁兄弟,那封信……”
“交了。”仁野没有看他,“交给保卫科了,今天送到矿务局纪检组。”
马铁军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根叼著的烟取下来,掐灭在鞋底上。“茂才他……会怎么样?”
仁野想了想,没有瞒他。“主动交代,钱也退了,可以从轻。但处分是免不了的,矿上的职务保不住,村里的职务可能也保不住。”
马铁军没有说话,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煤,在手里攥著。煤块黑亮亮的,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是我兄弟。”马铁军的声音很低,“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做错了事,我心里难受。”
仁野蹲下来,和他平视。“铁军哥,茂才哥不是坏人。他是走错了路,但只要他肯回头,就还有机会。”
马铁军点了点头,把那块煤扔回煤堆里。煤块滚了两下,停在了煤堆的边上,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找不到家了。
接下来的几天,仁野每天照常去西二井口。绞车从早转到晚,一车一车的煤从井下运上来,堆在井口旁边的空地上,越堆越高。来拉煤的卡车从一辆变成了两辆,又从两辆变成了三辆,排著队等在村外的土路上,司机们蹲在路边抽菸聊天,等著装车。
马茂才没有再来上工。马德旺对外说他身体不好在家养病,村里人信了,没人多问。只有马铁军隔三差五去他家看看,带点东西,坐一会儿,说几句话就出来。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什么也不说。
仁野没有去看马茂才,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马茂才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去多了,反而惹人起疑。但他让马铁军带了一句话——矿上的事不用操心,分红该他的不会少。
五月六號,矿务局纪检组的人来了。来了三个人,带头的姓刘,四十多岁,方脸,浓眉,说话嗓门不大,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们没有直接去石沟村,先去了矿部大楼,在王建国的办公室待了將近一个钟头。然后去了保卫科,找马国良谈话,把那封信拿走了。
仁野是在井口接到通知的。马国良派人来叫他,说纪检组的人要见他。他到矿部大楼的时候,纪检组的人正在会议室里等他。姓刘的组长坐在长条桌对面,面前摊著笔记本,手里握著钢笔。旁边坐著两个人,一个记录,一个旁听。
“坐。”刘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仁野坐下来,把马茂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什么时候发现马茂才反常,什么时候在茶馆看到他和周志林见面,信封里的钱,那封信,马茂才主动交代、退钱、没有把信送出去。他说得很细,时间、地点、人物,每一个细节都说了。
刘组长听著,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等仁野说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著仁野。
“你说的这些,马茂才本人都交代了。我们找他谈过话了,他说的和你说的基本一致。”他顿了顿,“但有一件事,马茂才没说清楚。周志林让他偷的那份地质资料,是你自己做的?”
“是。”
“数据从哪儿来的?”
仁野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被问到。他深吸一口气,把在西二採区井下看到的、测到的、算出来的一一说了。煤层厚度、埋深、走向、倾角、粘结指数、灰分、硫含量,每一个数字都有来源,每一个来源都能追溯。
刘组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抬起头。
“你一个没上过大学、没干过地质的人,能做出这么一份资料,不容易。”
仁野没有说话。
刘组长站起来,合上笔记本。“今天就到这儿。后续如果有需要,还会找你。”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西二那片煤,好好采。国家需要煤。”
仁野点了点头。
纪检组的人走了以后,仁野从矿部大楼出来,站在台阶上,把烟点上,吸了一口。阳光很好,照在矿区的每一个角落。井架上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运煤的火车从矿区东边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去了西二井口。马铁军正蹲在煤堆旁边,和几个工人一起把大块的煤敲碎,好装车。看见仁野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纪检组的人找你了?”
“找了。”
“怎么说?”
仁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煤在手里掂了掂。“问了问情况,就走了。等结果。”
马铁军没有再问,蹲下来继续敲煤。锤子砸在煤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煤块裂开,露出里面黑亮的断面,在阳光下闪著光,像一块黑色的宝石。
仁野把那块煤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井口旁边,往下看。黑洞洞的井筒深不见底,矿灯的光柱照下去,只能看见井壁上湿漉漉的石头和木桩。绞车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一车煤正从井下升上来。矿车露出井口的时候,他伸手抓住车斗的边沿,把车拉过来,煤装得很满,堆得冒了尖,有几块掉了出来,滚在地上。
他把那几块煤捡起来扔回车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去看水泵,看管子里的水还流不流。水在流,不大,但没断。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从地底深处抽上来的,带著一股咸涩的味道。
马德厚蹲在井口另一边,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远处。仁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德厚叔,井下支护还稳吗?”
马德厚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稳。木料吃得住,顶板没动静。再推进个百八十米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