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野每天天不亮就到井口,天黑透了才回家。他在井下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跟马铁军一起在掌子面上干活,跟马德厚一起检查支护,跟工人们一起把煤装上矿车。他身上永远是一身煤灰,脸上永远是一道道的黑印子,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煤黑,和矿上那些干了半辈子的老矿工没什么两样。李月娥每次看到他这个样子,嘴上骂他不注意卫生,手里却已经把热水舀好了,让他赶紧去洗。
煤挖出来了,但卖出去是另一回事。仁野跑了好几家收煤的单位,国营的、集体的、个人的,能跑的都跑了。对方一听说他是刚开的小煤矿,都摇头,说小煤矿的煤质量不稳定,產量没保证,不想收。他在县城跑了一天,磨破了嘴皮子,只签了一份意向合同,对方答应先收两百吨试烧,质量好的话再续。
两百吨,对西二这个矿来说不算大数,但这是第一笔买卖,开了张就好办。仁野把合同揣进兜里,从收煤单位出来,蹲在马路牙子上,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上。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骑自行车的铃鐺叮铃铃地响。他一个人蹲在那里,看著这座灰扑扑的小县城,看著那些为了日子奔波的人,心里头忽然很平静。
回到家,他把合同给仁守义看。仁守义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仔细,像是在审一份很重要的文件。看完之后,他把合同放下,摘下眼镜。
“价钱低了。六十块一吨,市价能卖到六十五。”
“人家能收就不错了。小煤矿的牌子不硬,先走量,打出名声再说。”
仁守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四月下旬,西二出了第一车焦煤。仁野带著马铁军,用拖拉机拉著那车煤,去了县城那家收煤单位。对方拿样品化验,粘结指数八十二,灰分、硫含量都达標,质量比他们预想的好得多。化验员看了结果,又看了看仁野,那眼神里头有意外,也有服气。收煤单位的负责人当场拍板,把意向合同改成了正式合同,每月收购五百吨,价格六十三块一吨,比原来说的涨了三块。
从县城回来的路上,马铁军开著拖拉机,突突突地顛簸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仁野坐在后车厢里,身边是空了的车斗,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著田野里麦苗的气息。马铁军在前面喊了一声:“仁兄弟,这下稳了!”
仁野没有说话,仰头看著天。天很蓝,云很白,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
消息传回石沟村,整个村子都沸腾了。马德旺站在村口大槐树下,用他那副老嗓子喊了一嗓子:“西二的煤卖出去了!”村民们从院子里跑出来,有的抱著孩子,有的端著饭碗,有的光著膀子,脸上全是笑。马小军抱著虎先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嘴里喊著“发了发了”,虎先锋被他晃得吱吱叫。马德厚蹲在墙根底下,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这些人,嘴角有一丝笑,很淡,但很真。
马德旺摆了摆手,把人群的喧譁压下去。“都別吵了!仁野,你来说两句。”
仁野站在大槐树底下,看著这些人。他的裤腿上沾著泥巴,胶鞋上全是煤灰,脸上还有没洗乾净的煤黑。他看著这些人笑著、闹著、拍著彼此的肩膀,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很亮。
“煤卖出去了,这只是开始。以后產量上去了,销路打开了,分红自然会多。但有一条我要说在前头——安全第一。谁要是为了赶產量不守规矩,別怪我翻脸不认人。”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马铁军第一个喊了一声:“听仁兄弟的!”接著是马小军,然后是马建民、马建设哥俩,然后是更多的人。声音从大槐树下传出去,在村巷里迴荡,惊飞了屋顶上几只麻雀。
马茂才也在人群里。他鼓著掌,笑著,和周围的人一起喊著。但他的眼睛没有笑,他的眼睛在人群的缝隙里,看著矿区方向,看著那条通往矿区的土路,看著土路尽头那一片灰扑扑的建筑。
仁野注意到了。他没有声张,把目光从马茂才身上收回来,继续跟周围的人说话。他注意到马茂才最近不往外跑了,每天按时到井口,按时下井,按时升井,干活不偷懒,也不多干。但他的眼神不对,总是在看矿区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验证马茂才的机会。
四月二十八號,机会来了。这天马茂才没有来上工,托人带话给马铁军,说他老婆病了,要去县城买药。仁野听到这个消息,放下手里的扳手,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找到了马德旺。
“德旺叔,茂才今天去县城了。”
马德旺看了他一眼,知道他的意思,站起来,把菸袋锅子別在腰上。“我让人跟著。”
下午,消息传回来了。跟著马茂才的人叫马德福,是马德旺的堂弟,四十多岁,老实本分,嘴巴严实。他蹲在仁野和马德旺面前,把看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
马茂才去了县城,没有去药店,去了城南的一个茶馆。在茶馆里见了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件灰蓝色的工装,戴著黑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两人在茶馆里坐了將近一个钟头,说了什么听不清。出来的时候,马茂才手里多了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的什么文件。
马德旺的脸沉了下来。他看了仁野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里头的含义,仁野读懂了——查。
仁野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顶板,隨时会塌下来。
仁野没有立刻动作。他站在马德旺家的院子里,把那根烟抽完了,菸头掐灭在鞋底上,然后把菸头捡起来,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马德旺站在堂屋门口,看著他,没有说话,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失望,也是对自家晚辈不爭气的痛心。
“德旺叔,这件事您先別声张。村里人知道了,对茂才不好,对您也不好。”仁野走回来,声音压得很低,“我去查那个戴眼镜的是谁。您帮我盯著茂才,別打草惊蛇。”
马德旺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堂屋。他的背比前几天驼了一些,脚步也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把他往下拽。
仁野从石沟村出来,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韩天放家。韩天放的院门关著,仁野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韩天放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皱巴巴的工装,头髮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怎么了?”韩天放看见仁野的脸色,知道有事。
仁野进了院子,把门关上,把马茂才的事说了一遍。韩天放听著,眉头越拧越紧,等仁野说完,他蹲在石桌旁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戴黑框眼镜,穿灰蓝色工装,四十来岁,说话轻声细语。”韩天放把这几个特徵重复了一遍,眯著眼睛想了想,“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仁野的心跳了一下。“在哪儿?”
韩天放没有立刻回答,把那根烟抽了大半,才开口。“运输队。去年有一次,队里来了个检查组,说是矿务局下来的,查运输帐目。领头的就是你说的这个人,戴黑框眼镜,穿灰蓝色工装,说话轻声细语,但句句扎人。他在运输队查了三天,查出来不少问题。后来许红兵请客,在县城最好的饭馆摆了两桌,检查组吃了喝了,走了之后那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仁野的手攥紧了。“矿务局的人?叫什么名字?”
“姓周,叫周什么林,我记不太清了。但他在矿务局生產技术处,官不大,但是实权岗位。”韩天放抬起头看著仁野,“你不是刚去矿务局办过採矿许可证吗?审批材料就在生產技术处。你交上去的那些东西——地质资料、开採方案、安全措施——全在他手里。”
仁野的脑子一下子通了。马茂才见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是矿务局生產技术处的人,手里握著西二採区採矿许可证的审批权。马茂才跟他见面,拿了信封。信封里装的什么?文件?钱?
如果是文件,什么文件?如果是钱——马茂才哪来的钱?只能是那个姓周的给他的。
仁野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天放,帮我查查这个人的底。名字、职务、在矿务局的关係网,越细越好。”
韩天放点了点头,把烟掐灭了。“三天。”
从韩天放家出来,仁野没有停,直接去了矿部大楼。矿长办公室的灯还亮著,他上了三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平復了一下呼吸,然后敲了敲门。
“进来。”
仁野推门进去。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几份文件,手里的钢笔还没放下。看见仁野进来,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这么晚了,有事?”
仁野没有绕弯子,把矿务局生產技术处可能有人在审批环节做手脚的事,拣能说的说了。他没有提马茂才,也没有提那个姓周的,只说自己在办证过程中听说了一些风声,担心有人从中作梗。
王建国听著,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等仁野说完,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仁野。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矿务局的人,不是隨便能指的。没有证据,你这话传出去,就是诬陷。”
“我知道。”仁野说,“所以我没找別人,先来找您。您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是想提醒您,西二这片地,有人盯著。不是石沟村的人,不是红星矿的人,是上面的人。”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仁野,看著窗外黑沉沉的矿区。远处井架上的灯还亮著,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不肯熄灭的眼睛。
“你那份地质资料,我看了。”王建国没有回头,“西二下面那层焦煤,红星矿当年没探出来,不是勘探队不行,是没人往那个方向想。你一个毛头小子,能想到往深里探,能拿出那份资料,说明你有胆量,也有脑子。但胆量和脑子不能当证据用。你要告矿务局的人,你得有真凭实据。”
他转过身,看著仁野。
“我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內,你要是能拿到证据,我替你往上递。拿不到,这事就到此为止,你把西二的矿开好,別的不要想。”
仁野看著他,点了点头。“一个月。”
从矿部大楼出来,仁野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夜风很凉,吹在他脸上,把他额前的头髮吹起来。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角,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一个月。他要在一个月之內,查清那个姓周的底细,拿到他收买马茂才的证据。这件事不能惊动马茂才,不能惊动姓周的,不能惊动任何不该惊动的人。只能悄悄地查,悄悄地找,悄悄地布网。
他把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把菸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远处西二井口的灯还亮著,绞车安安静静地蹲在黑暗中,像一只蛰伏的兽。
他转过身,朝家属院走去。
接下来的三天,仁野表面上一切如常。每天天不亮就到西二井口,下井,干活,升井,跟工人们一起吃饭,一起抽菸,一起说笑。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该笑的时候笑,该骂的时候骂,该干活的时候比谁都卖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