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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野没有声张,低下头继续铲土。
    太阳从东边的山樑上慢慢升起来,照在井口周围这些灰扑扑的人身上,照在他们的铁锹和镐头上,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雾气散了,远处的矿区露出了全貌,井架、厂房、烟囱,还有更远处那些灰扑扑的家属楼。
    快到中午的时候,井口的加固工作完成了大半。马铁军把铁锹插在土里,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烟递给了仁野。仁野接过来,也吸了一口,递迴去。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抽著同一根烟,谁都没有嫌弃谁。
    “仁兄弟,下午干什么?”马铁军问。
    “下午把绞车架起来,把水泵下到井底,把积水抽乾。巷道里全是水,不抽乾进不去。”
    马铁军点了点头,把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绞车的事我来弄,我在矿上见过他们安装,知道怎么搞。”
    仁野看了他一眼,马铁军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在说大话。他在矿上当过临时工,见过世面,比村里那些没下过井的后生强得多。
    “行,绞车你来弄。水泵让德厚叔来,他在矿上修了一辈子水泵,比你我都懂。”
    午饭是在井口边上吃的。李月娥一大早蒸了一锅馒头,让仁野带了来。马铁军从家里提了一壶水,马小军从村里弄来了一碟咸菜。十几个人蹲在井口周围,啃著馒头,喝著凉水,就著咸菜,吃得津津有味。馒头是白面的,李月娥捨得放碱,馒头蒸得又白又大,咬一口,满嘴都是麦香味。
    仁野啃著一个馒头,看著这些人蹲在土堆上吃东西的样子,心里头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些人,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有的他上辈子见过,有的他上辈子没见过。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靠力气吃饭的人,手上全是老茧,脸上全是风霜,眼睛里全是希望。
    下午,绞车架起来了。马铁军带著几个人,在井口上面搭了一个木架子,把绞车吊上去,用螺栓固定住。他干得很仔细,每一个螺丝都拧紧了,每一条绳子都检查过了,確认牢固了才鬆手。
    水泵是马德厚下的井。他腰上繫著绳子,由马铁军和仁野在上面拽著,一截一截地往下放。他手里抱著水泵,脚蹬著井壁,一点一点往下挪。到了井底,他把水泵放在水里,接好水管,朝上面喊了一声:“拉绳子!”
    仁野和马铁军把绳子拉上来,马德厚顺著绳子爬了上来,浑身湿透了,嘴唇发紫,在井底泡了那么久,冷得直哆嗦。马小军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他身上。他没有穿,把棉袄还给马小军,从兜里摸出菸袋锅子,装上菸丝,点上,吸了一口。
    “水抽乾了叫我,我再下去检查一遍。”他说。
    水泵启动了。绞车上的电机嗡嗡地响,带动水泵,把井底的水抽上来,顺著水管往外排。水是黑的,混著煤渣和泥沙,流到旁边的沟里,顺著沟渠往外淌。水流量很大,哗哗的,像一条小河。井口周围的人都看著那条水流,看著黑水变成灰水,灰水变成清水。
    到了傍晚,井底的水抽得差不多了。马德厚又下了一次井,在井底待了將近半个钟头,上来的时候,脸上带著满意的表情。
    “巷道口露出来了。支护没问题,木桩吃得住,可以进了。”
    仁野站在井口边上,看著黑洞洞的井筒,看著矿灯的光柱在井壁上扫过,照见那些湿漉漉的石头和木桩。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明天,下井。”他说。
    第二天,天还没亮,仁野就到了西二井口。马铁军比他到得更早,已经蹲在井口旁边检查绳索了。他把绳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每一节都用力拽了拽,確认没有磨损的地方。旁边放著几盏矿灯,他一盏一盏地试过,把电量最足的挑出来,放在一边。马德厚蹲在绞车旁边,手里拿著扳手,把绞车的每一个螺丝都紧了一遍。绞车是新架起来的,他信不过,怕鬆了出事。
    人陆续到齐了。马小军最后一个来,跑得气喘吁吁,怀里抱著虎先锋。他把耗子放在地上,虎先锋抖了抖毛,东嗅嗅西嗅嗅,然后蹲在一块石头上不动了,像是在等著看热闹。
    仁野站在井口边上,看著这些人,看著这些设备和工具。他把矿灯绑在额头上,调整了一下鬆紧带,又把腰间的绳子紧了一扣。
    “我先下。铁军哥跟我,德厚叔在上面看著绞车。其他人原地待命,没叫你们不许下来。”
    没有人反对。马德厚坐到绞车旁边,把手放在剎车杆上,朝他点了点头。仁野攥住绳索,脚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往下滑。绳索晃悠悠的,井壁上的泥土和碎石被他的脚蹬得簌簌往下掉,落在井底残余的积水里,发出噗通噗通的声响。
    越往下越冷,那股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冷裹住了他,像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慢慢攥紧了骨头。矿灯的光柱在井壁上扫过,照见那些新加固的木桩和石头,还有那些被水泡得发黑的旧痕跡。
    脚踩到井底的时候,积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冰凉的水灌进胶鞋里,他打了个寒颤。井底比上次来的时候乾净多了,碎石和煤渣被清理过了,巷道口的木桩也是新的,在矿灯的光柱下泛著湿漉漉的光。
    他仰头朝上喊了一声:“铁军哥,下来!”
    马铁军应声而下。他的动作比仁野利索得多,双手交替著往下拽,脚蹬著井壁像走在平地上一样,转眼就到了井底。他站稳了,四处看了看,从腰间抽出老虎钳,在巷道口的木桩上敲了敲,听声音判断吃不吃得住。
    “没问题。”他说,把老虎钳別回腰间。
    两个人打开矿灯,弯腰钻进了巷道。巷道比上次来的时候乾净多了,碎石被清理了,木桩被加固了,有些地方还新架了支撑。仁野知道,这是马铁军和马德厚这几天乾的活。他们没说,但他看见了。每一根新架的木桩,都是他们一根一根背下来的,在井下闷热的空气里,弯著腰,扛著百来斤的木头,一根一根地架上去,一根一根地加固。
    巷道拐了一个弯,前面就是那个洞室的位置。仁野停下来,把矿灯举高,光柱照在前方的碎石堆上。洞室不见了,整面岩壁塌了下来,碎石和泥土堆成了一座小山,把巷道堵得严严实实。顶板也塌了,能看见上面黑黢黢的空洞,像一张张开的嘴,无声地喊著什么。
    韩天放的炸药,炸得够透。
    仁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想起了顾桂花,想起了她靠在那间洞室岩壁上的样子,想起了她那双手,烂得不成样子的手。他想起了韩天放蹲在后山坟前,把那根烟一根一根地点上,放在坟头。他想起了韩长河跪在坟前,额头抵著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把矿灯从洞室的方向移开,照向巷道深处。
    “走吧。”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巷道越来越深,顶板越来越低,有些地方要侧著身子才能挤过去。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越闷,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马铁军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停下来,用老虎钳敲敲顶板,听听声音,判断上面稳不稳。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巷道到了尽头。前面是一面完整的岩壁,灰黑色的,上面有水珠渗出来,在矿灯的光柱下闪著光。这就是当年冒顶的位置,整片巷道被塌方的碎石堵死了,三年来没有人到过这里。
    仁野伸手摸了摸岩壁,石头是冷的,湿的,粗糙的。他退后一步,看著马铁军。
    “铁军哥,从这儿往前,就是煤了。”
    马铁军把手掌贴在岩壁上,感受著石头下面传来的温度。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多厚?”他问。
    “两米五以上。粘结指数八十,是优质焦煤。”
    马铁军没有说话,把手从岩壁上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他转过身,看著仁野,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只有在看到希望的时候才会有的。
    “仁兄弟,咱们发財了。”
    仁野没有笑,把矿灯从岩壁上移开,照著来时的路。
    “还早。煤在那儿跑不了,但要把它们挖出来,还得费不少劲。先回去,把情况跟大家说说。”
    两个人沿著巷道往回走。走到洞室那个位置的时候,仁野又停下来看了一眼。碎石还是那些碎石,顶板还是那个顶板,一切都和他刚才看到的一样。但这一次,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它確实在那里,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出井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井口周围那些灰扑扑的人身上,照在他们脸上的汗水和煤灰上,照在他们眼睛里那团跳动的火上。仁野把矿灯从额头上取下来,握在手里,看著这些人。
    “巷道通了。煤在那儿,两米五厚,优质焦煤。”
    井口周围一下子沸腾了。马小军第一个蹦起来,虎先锋被他嚇得从他怀里躥出去,在人群里乱钻。马铁军咧著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马德厚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像一张揉皱了的纸被慢慢抚平。
    仁野站在人群中间,看著这些人笑著、跳著、拍著彼此的肩膀。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高兴,是踏实。
    马茂才也在人群里。他笑著,鼓著掌,和周围的人一起庆祝。但他的眼睛没有笑,他的眼睛在人群的缝隙里,看著矿区方向,看著那条通往矿区的土路。
    仁野注意到了。他没有声张,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角,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散开,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需要把马茂才的事查清楚。不是因为怀疑,是因为开矿这件事太大了,经不起任何闪失。一百多號人的生计,几十万块钱的投入,还有那些把全部家当押在这座矿上的村民——他不能让任何一个人,把这一切毁掉。
    他把烟掐灭在鞋底上,走到马德旺身边,压低声音。
    “德旺叔,晚上我去找您,有点事商量。”
    马德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太阳落山的时候,井口周围的人陆续散了。马铁军最后一个走,把工具收进棚子里,把绞车用油布盖好,压上石头,又绕著井口走了一圈,確认没有遗漏,才拍拍手上的灰,朝仁野点了点头,转身往村里走。仁野一个人蹲在井口旁边,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上。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在消退,山樑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湿的画。
    烟抽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石沟村走去。
    马德旺家的堂屋里亮著灯。仁野推门进去的时候,马德旺正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放著一壶茶,两个杯子,茶已经泡好了,顏色很深,冒著热气。
    “来了?”马德旺抬起头,把茶倒上,一杯推到他面前,“坐。”
    仁野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浓,有点苦,但回甘很重,是村里人自己采的山茶,不值钱,但解渴。
    “德旺叔,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说。”
    仁野把马茂才最近的反常说了。往外跑,空著手去空著手回,开会的时候心不在焉,干活的时候总往矿区方向看。还有那个大前门的菸头,在院墙根底下捡到的。
    马德旺听著,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等仁野说完,他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茂才这孩子,是我看著长大的。”马德旺的声音不大,很慢,像在把每一句话都放在心里掂量一遍,“他爹马德成,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妈也是本分人,在家种地带孩子,从不多事。茂才打小就聪明,脑子活,嘴巴甜,村里人都说这孩子长大了有出息。可他聪明过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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