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珪已经在那张席上坐了大半个时辰，一动不动。
茶盏碎在地上的残渣被侍从收拾乾净了，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叩著案几，像敲击在人心头一般惹人心烦。
陈登站在一旁，看著父亲那张紧绷的脸，心中千头万绪，却不敢轻易开口。
建陵失守的消息来得太突然了。
按照父亲的推演，王桓至少能守十天，彭、赵二氏五日之內就能聚兵，十日之內三路合围，就算不能一举剿灭李胜，也能將其困在沭水以南的那片狭长地带里慢慢耗死。
可李胜只用了一天半。
一天半破建陵，这人打仗快，善后更快，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驛馆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陈珪终於开口，声音沙哑。
“登儿，你说说看，如今这局面，如何应对？“
陈登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在父亲对面跪坐下来。
“父亲，孩儿以为，咱们之前的路子走错了。“
陈珪眉头一挑。
“哦？“
“咱们一直在跟李胜比快。“
陈登给父亲陈珪倒了一杯新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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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下邳，咱们就想著守下相；他打下相，咱们又想著守建陵。每一步都是被他牵著鼻子走，每一步都慢了半拍。李胜此人，用兵如风，与其正面比速度，咱们比不过。“
陈珪没有打断，示意他继续说。
陈登又自己倒了一碗茶水，以手指蘸著茶水，画了一道弧线。
“父亲请看。李胜如今在建陵，他身后是司吾、下相、下邳三县，一字排开，南北纵贯。这条线看上去稳固，实则薄弱。他带主力北上，后方必然空虚。尤其是下邳县，那是他的根基所在，粮草輜重、家眷老小，尽在其中。“
陈珪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咱们不打建陵。建陵县自有东海国人看顾。“
陈登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咱们打下邳。“
驛馆中的烛火跳了一下，映得陈登的脸半明半暗。
“从良成出发，沿沂水南下，顺流直下便是下邳。水路运兵，日行百里，不日之內便可兵临城下。下邳城中守军应该不多，又无大將坐镇，只要咱们能出其不意，一鼓可下。“
陈珪的手停住了叩击。
“可若是李胜回援呢？“
“那正是孩儿想要的。“
陈登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李胜若回援，必从建陵南撤，沿官道急行。从建陵到下邳，快马需两日，大军至少三日。咱们占了先手，他远道而来，人困马乏，正可以逸击劳。若他不回援，咱们就取了邳县，断其根基，他留在建陵就成了无根之萍，三军粮断，不战自溃。“
陈珪听著，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攻其所必救，救则中伏，不救则粮绝……“
他喃喃念著。
“好！好一个攻其后路！“
陈珪猛地站起身，在屋內来回踱了几步，又驻足看著陈登。那目光里有欣慰，有惊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我素来知道你精於农事，水利、屯田、稼穡，样样在行。却不知你於兵法一道也有这般见识。“
陈珪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你方才那番话，句句切中要害。而且还用上了围魏救赵的法子……“
陈登微微低头。
“父亲过奖了。孩儿不过是……“
“不必谦逊。“
陈珪抬手打断他，语气陡然转为果决。
“此事便依你所言。明日一早，你亲自去彭氏、赵氏两家传话，就说计划有变，让他们不必再往东面集结了。全部调往沂水集结。传令下去，三日之內，全军整备完毕。粮草、舟船、兵甲，一律连夜筹措，不得有误。“
“是。“
陈登起身领命，正要转身出去，陈珪又叫住了他。
“登儿，这一仗，你隨我一同去。“
陈登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著父亲。
烛火映在陈珪的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稳重沉著的脸上，此刻带著一种罕见的锋锐。
“太平贼势头太猛，不能再让他滚雪球一般滚下去了。若让他坐稳了建陵、下邳、司吾、下相四县，往北可胁东海，往西可窥彭城，整个徐州都要被他搅得天翻地覆。“
陈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这一仗，必须把他打下去。打不下去，咱们陈氏在下邳国立足百年的根基，就要被他连根刨了。“
陈登郑重地躬身一揖。
“孩儿明白。“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驛馆。
夜风迎面扑来，带著沂水方向潮湿的腥气。
陈登站在驛馆门外的台阶上，望著远处沉沉的夜色，忽然觉得那条自北而南蜿蜒流淌的沂水，在月光下泛著一层冷冽的白光，像一把刀，正缓缓对准了下邳城的咽喉。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
建陵县衙大堂上的灯火同样通明。
李胜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一幅建陵周边地形图。
他手中的炭笔在图上不停地勾画著，把沭水沿岸的渡口、村落、高地一一標註出来。
蒋钦和周泰站在两侧，各自捧著今夜刚送来的户籍册子和田契底稿。
“將军，建陵四族的田地已经全部丈量完毕。总共可耕田亩约一万两千余亩，分给了城中及周边村落的八百余户佃农和无地户。每户分得十二到十五亩不等，契书已经发放下去，收回来的画押文书都在这里。“
李胜头也不抬。
“有没有人不敢收？“
蒋钦挠了挠头。
“一开始有几个老农不敢按手印，怕回头大族又打回来，他们拿了契书反而惹祸。后来周泰带著人挨家挨户走了一遍，跟他们说將军已经下令，若是日后有人敢夺他们的地，无论对方是谁，一律按叛逆处置。那些老农这才肯收。“
李胜这才抬起头来，看了周泰一眼。
周泰面不改色，只闷闷地说了一句。
“將军说过，咱们太平军以民为重。“
李胜笑了一下，把炭笔搁下，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几日他几乎没怎么合眼，从下相到司吾，从司吾到建陵，连打三仗，连分三地的田，铁打的人也快要撑不住了。
但他不能停。他知道，眼下正是最关键的节点。
建陵往北，就是东海郡腹地，再往北便是琅琊、北海，那里有更大的地盘、更多的人口、更广阔的天地。
可往西看，彭城方向依然有官军虎视眈眈，陈珪还没有被彻底击垮。
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把建陵彻底稳住，需要时间把新得的兵员整训成军，需要时间让四面八方的百姓知道，太平军打到哪里，地就分到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