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胜低声道。
“所有人到齐。刘武,带你的人上那座小丘,占领制高点,侧翼展开,弓弩手找好射击位置。”
刘武点头,一挥手,带著六十名精锐猫著腰,悄无声息地向那座十来丈高的小丘摸去。
丘顶长满了野草和灌木,足以藏人。他们很快爬上丘顶,在草丛中散开,弓弩指向山脚下的方向。
李胜则带著他的八十名刀盾手和长矛手,摸进了小丘脚下那片茂密的芦苇盪。
芦苇有一人多高,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李胜拨开芦苇,带著人深入其中,找到一块既能看到渡口,又不易被发现的隱蔽位置。
“就在这里。列阵,全部蹲下,不许露头。”
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八十人在芦苇丛中迅速排开。盾牌斜插在泥地里,长矛平放在地上,所有人都半蹲著身子,芦苇杆子遮住了他们的身影。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片隨风摇曳的芦苇,什么都看不出来。
李胜蹲在阵列最前方,用刀尖轻轻拨开面前的芦苇,从缝隙中盯著渡口的方向。
他的视线与丘顶的刘武正好形成交叉,一个居高临下俯视渡口,一个从芦苇丛中平视河滩。敌人一旦踏入渡口,便同时暴露在两处火力的打击之下。
一切就绪。
天渐渐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然后是一抹红霞,太阳从地平线下探出头来,把整个世界染成了金黄色。
李胜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从草丛的缝隙里向北望去。
远处,隱约能看见一条黑线。
黑线越来越宽,越来越密。
敌人果然来了。
他的心紧张地跳动了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传令下去,所有人不得妄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箭。”
身边的传令兵把话一个一个往后传。
黑线越来越近。
李胜终於看清了。
走在前面的,是一群衣衫襤褸的流民,面黄肌瘦,步履蹣跚。他们手里拿著木棍、草叉、柴刀,有的甚至赤手空拳。他们的眼神中透出一股死寂,像是一群行尸走肉。
他见过这样的眼神,就在泗阳乡里,那些活不下去的乡亲们就是这样的。
后来自己给了他们一些用来救命的粮食,他们也就將性命託付给了自己,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撒豆成兵”呢?
当然,与其获得这门“神通”,李胜更愿意天下的百姓都不要遭受苦难……
李胜他们紧紧盯著这伙“贼寇”,这些人走得散乱,不时有人停下来咳嗽,又被身边的人搀扶著继续往前,与其说是行军,不如说是迁徙。
他们身后,才是真正的贼寇。
大约五六百人,比前面的流民看起来壮实不少。穿著杂乱的皮甲,有些身上还披著铁甲,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他们的武器则更加正式,手持环首刀、长矛,弓箭手夹杂其间,腰间掛著箭壶,隱约能瞧见几辆牛车,车上堆著粮草輜重,还有人骑著马!再往后,还有更多人,黑压压一片,看不真切。
说来也是好笑,李胜他们这伙官兵都没有马骑的。
此时的马匹异常贵重,可以说一匹上等好马的价值堪比后世的一辆豪华跑车。
李胜眯起眼睛,目光在那些骑马的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贼寇。
他仔细辨认,看著各色的旗帜,心里渐渐有了数。
这伙人虽然都打著黄巾旗號,但实际上分为两类人。
最前面那些流民,是饥荒中活不下去的百姓,被裹挟著走的,谈不上什么战心,只是跟著大流混一口吃食。他们是炮灰,也是探路的,走在最前面,踩踏官军设下的陷阱,用命替后面的贼寇趟出一条安全的路来。
中间那些手持兵刃、穿著皮甲甚至铁甲的,才是真正的贼寇。这些人多半是失了地的游侠儿、逃了役的壮丁、或者本身就干过刀头舔血营生的亡命徒。他们打著黄巾的旗號起事,不过是趁火打劫,抢粮抢钱抢女人,哪有什么苍天已死的念想。
看著越发逼近的敌人,李胜的內心反而平復了下来。
別看他们乌泱泱一大片,真要打起来,真正能打的也就中间那五六百人。而外围的那些流民一触即溃,一旦士气崩溃便会四散奔逃。
但现在的问题是,对方人实在是太多了。
李胜目测了一下,光是前方打头探路的流民,就有七八百人。后面还有更多,完全看不清楚,七八百人加上后面的,少说也有两三千人。
他这边,加上丘顶的刘武,一共一百来號人。
南岸陈元的人马倒是有快两千人马,但隔著一条河,等他们杀过来,需要时间。
而这段时间里,李胜他们要面对的,是十倍於己的敌人。
芦苇盪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被压到了最低,八十个人蹲在芦苇丛中,弓著身子,就像一块块石头。有人手心在冒汗,握著刀柄的手微微发抖,但没有一个人动。
刘武在丘顶上,也是纹丝不动。
那些探路的流民越来越近了。
李胜透过芦苇的缝隙,死死盯著他们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
要是这些流民走进芦苇盪,发现了他们,那就全完了。
但流民们的探查並不仔细,只是沿著河滩往前走,离芦苇盪最近的时候,不过二十来步。李胜能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麻木、飢饿、茫然,像行尸走肉一般。
不过也有人朝芦苇盪这边看了一眼。
眾人的心跳停了一拍。
但那人只是茫然地扫了一眼,就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了。
他们没有发现。
流民们走过去了,往南岸的方向去了。他们要在那里寻找浅滩,准备渡河,寻找生路。
就在他们鬆了一口气时。
变故突生。
中间那队真正的贼寇忽然停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贼寇头目交头接耳了几句,其中一人扭头朝后面喊了一声。
然后,那些个骑马的贼寇也勒住了韁绳。
马匹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转了个圈。马背上的人直起身子,手搭凉棚,朝芦苇盪这边望了过来。
李胜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发现什么了?
芦苇盪里,眾人的呼吸同时凝滯。空气仿佛被抽乾了,连风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