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可恶的还不是交钱交粮。”
李石的声音沙哑起来,像是嗓子眼里堵著什么东西。
“最可恶的是徭役。”
这话一出,屋子里几个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三丁抽一,五丁抽二。让咱们去修城墙,挖壕沟,运粮草。胜哥,你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春耕啊!地里的活正等著人干呢,这时候把人抽走了,地谁来种?”
“乡里百姓有疑惑,”
刘路接话道。
“他们问小吏能不能等春耕完了再去。那小吏眼睛一瞪,说什么『黄巾贼寇不等人,城防修不好,贼寇打进来,你们的地种了也是白种』。种了也是白种……你们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赵虎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就算贼寇不来,他们这么折腾,咱们也活不成!春耕误了,秋收的时候吃什么?喝西北风去?更別说还要缴纳夏税了!到时候怕是又只能向豪强大户借绝命钱了!”
赵虎语气愤恨,眾人都能清晰地感知得到。
他家就是借了豪强家的钱粮,最后还不上,地被收了去,从此成了佃户的。
李风看向李胜,目光灼灼。
“胜哥,乡亲们不是不想活,是不知该怎么活。官府这么逼,豪强这么刮,日子一天比一天难。太平道的事,大家心里都信,可谁也不敢先出头。怕啊,是真的怕。”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外面呼呼的风声和远处隱隱的雷声。
李胜靠在墙上,目光在几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最后眼神逐渐放空,他仿佛看到了各地百姓心中的害怕,但更看到了惧怕之下潜藏著的怒火,看到了他们心中的不甘,看到了那种被逼到绝路上的窒息感。
李胜知道,只差一个火星,就能点燃百姓心中的燎原大火!
眼下局势如此,李胜敏锐地找到了入局的切入点,正是这个“人”字。
这世道,豪强有豪强的人,官府有官府的人,甚至太平道三十六方有三十六方的人。而他李胜有什么?满打满算,加上他自己,不过七个人。
七个人能做什么?打县城是送死,投奔大方是人家看不上。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把脚下这片土地上的人心,一点一点聚拢起来。
而眼下,正有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
春耕。
官府徵发徭役,三丁抽一,五丁抽二,村里但凡有两个男丁的人家,必有一个被拉去修城墙、挖壕沟。剩下的老弱妇孺,望著那几十亩待耕的地,愁得直掉眼泪。
於是李胜看在眼里,便敞开心扉地跟弟兄们交了底。
“咱们这几个人,种自家的地绰绰有余。但我想著,乡亲们的地,咱们也帮一把。”
李石愣了一下:“胜哥,咱们自己也要餬口啊……”
“餬口的事不急。”
本来他们兄弟几个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可能这也是为何官府徵发徭役时没有徵到他们的原因。
李胜摆摆手:“我问你们,咱们替人佣耕,一亩地收多少钱?”
刘路掰著手指算:“春耕翻土、播种,一亩大概三十文,若是连带夏耘、秋收,一亩能要到八十文。”
“那从今日起,”
李胜看著几人,“咱们不收钱。”
“不收钱?”
赵虎瞪大了眼。
“不收。”
李胜语气平静,“乡亲们眼下哪有钱?有那钱的也早被官府和乡老搜刮去了。咱们帮他们耕,秋收时再给些钱粮就成,多少不拘,有就给,没有也不强求。”
李风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胜哥的意思是……结人缘?”
“不错。”
李胜点头,“咱们要在这村里立住脚,不能光靠嘴说,就算宣扬我是天神转世也无用。咱们做一件好事,比说一百句有用。”
眾人本来还想说可以宣扬胜哥的神跡,见他点出了这点,皆是不好意思地挠头。
做通了弟兄们的思想工作之后,翌日,李胜便带著六个弟兄,扛著锄头、就直接下地了。
他们没有先耕自己的地,而是挨家挨户地问。
“张大伯,你家大郎被征去修城了?地还没翻?没事,我们几个帮你。”
“刘婶,你家就你一个劳力?別急,我们顺带手的事。”
起初乡亲们不敢相信,虽然此时人心朴素,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道理还是懂的。这年月,哪有白帮人干活的?
可李胜他们真干。
从早干到晚,翻土、碎坷垃、起垄、播种,一样不落。
干完一家,扛起锄头就走下一家。
李石干得浑身是汗,忍不住嘀咕:“胜哥,咱是不是太实诚了?连口水都不喝……”
李风在一旁擦汗,咧嘴笑道:“你懂什么,胜哥说了,喝了人家的水,人家心里就欠著了……”
李石咂摸了一下这话,觉得有道理,闷头接著干。
消息在村子里传得很快。
一百来户人家,四五百口人,谁家什么情况,村口槐树下一坐,半个时辰就传遍了。
“听说了吗?李胜那小子,带著他那几个弟兄,白给人耕地呢!”
“真的假的?不要钱?”
“不要!人家说了,收成时给些口粮就成,没有也不强要。”
“哎呀,这可真是……活菩萨啊。”
此时佛教早就传入中原多年,在江淮一带有著不少的信徒。
楚王刘英早在彭城建起“浮屠之仁祠”,將佛陀与黄老同祀;日后的下邳相笮融更是在下邳大造浮屠寺,铜铸佛像、九重宝塔,一时信眾云集,“每浴佛輒多设饮饭,布席於路,常有五千余人”。所以民间也偶用“菩萨”比喻善心人。
不过此时的佛教传教走的还是上层路线,离乡野百姓的生计还隔著一层。
“什么活菩萨”,那人左顾右盼后小声说道,“人家那是太平道的……”
“知道知道,太平道的符师们都是好人,他们那符水还真管用,我家小子喝了,热就退了……”
议论声中,李胜的名声渐渐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