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李主任这么配合,那就现在查。”
侧头看向小王。
小王脸色阴沉,右手压著腰间枪套,微微点头。
钱明远抬手一指:“你带两个人跟上。”
“粮库所有门锁、封条、帐本,一律不许离开视线。”
小王咧了咧嘴,眼神扫过李卫国,手指在枪套边缘摩挲,语气压低:“明白。”
李卫国看都没看他,站起身,把桌上那根没点的烟重新放回烟盒。
“走吧。”
十分钟后。
县委大院外,两辆吉普车,一辆解放卡车启动。
风雪又大了些。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声响。
一號粮库在县城西北角,靠近旧火车货运线。
那地方平时有民兵看守,铁门厚重,墙上刷著“战备储粮,严禁菸火”八个红字。
车队刚到门口,粮库主任老廖已经带著两个会计等在那里。
老廖五十出头,脸上冻得发紫,怀里死死抱著一个牛皮纸包。
看见李卫国,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可目光扫到钱明远和小王,又立刻停住。
老廖脸上的肉抽了抽,双手捧著牛皮纸包,声音发乾:“主任,帐都带来了。”
李卫国走下车,军靴踩在雪里,右手接过牛皮纸包,没有打开,直接递给旁边財务组的人。
“当眾验封。”
財务组的人手忙脚乱接过,拆开外层麻绳。
总帐,分帐,出入库票据,封条登记,钥匙交接本。
一本不少。
钱明远站在一旁,眼神死死盯著老廖的脸。
老廖额头冒汗。
这种汗,在零下三十度里格外扎眼。
钱明远看见了。
他心里微微一动。
有鬼,一定有鬼。
嘴角慢慢浮起冷笑。
“廖主任。”
钱明远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著审问式的平静,语气压得很慢:“最近三天,一號粮库有没有开仓?”
老廖喉结一滚,双手在棉袄边上蹭了蹭。
他看了一眼李卫国。
李卫国没给他任何暗示。
只是平静站著。
老廖咬了咬牙,低头回答:“没有。”
钱明远向前一步,小王也跟著逼近。
老廖后背贴上了铁门。
钱明远脸上笑意更冷,右手抬起,指尖几乎点到老廖胸口,声音轻飘飘的:“想清楚再说。”
“欺骗部委巡视组,后果你担不起。”
老廖嘴唇发白,双手攥紧衣角,指节发青。
会议室里被嚇白脸的那些干部,此刻也都站在粮库门外。
所有人都盯著他。
一號粮库有没有开仓?
这句话,只要答错一个字,可能就有人掉脑袋。
老廖额头上的汗顺著太阳穴往下淌。
钱明远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终於有了一点底。
怕成这样,还说没开仓?
那就是开了。
钱明远猛地转身,声音拔高:“打开粮库!”
“现场核验库存!”
两个民兵赶紧上前。
封条还在。
红泥火漆也在。
財务组的人凑近看了半天,声音发颤:“封条编號一致,火漆完整。”
钱明远眼神一沉。
小王直接上前,一把夺过检查本,翻了两页,脸色也变得难看。
封条是真的,没有撕过。
铁锁上还掛著一层冻硬的冰壳,不像最近开过。
钱明远咬紧牙:“开!”
老廖哆哆嗦嗦取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咔噠一声。
厚重铁门被推开。
一股陈粮味从库房深处涌出来。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
一排排麻袋码得齐整,从地面一直垒到木樑下方。
每一垛前面都掛著木牌,上面用黑漆写著编號、粮种、重量、入库年月。
墙边还掛著出入库登记木板。
最后一条调粮记录,停在封锁令下达之前。
日期、批號、经手人、封仓人,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钱明远站在门口,脸色沉下去。
小王手指按著枪套,眼角跳了一下。
老廖抱著帐本,后背全是汗,嘴唇发青。
李卫国站在雪地里,右手夹著那根没点的烟,眼神平静地看著仓內。
没人说话。
只有风从铁门缝里灌进去,吹得木牌轻轻撞在墙上。
“啪嗒。”
木牌响了一声。
钱明远脸皮抽了一下。
他不信,大岭屯那么多人吃白面、吃猪肉、吃精盐。
县粮库怎么可能没动?
除非李卫国提前补了帐,除非老廖把粮藏到了別处,除非他们所有人都在骗他。
钱明远脸色僵硬,右手慢慢扶正眼镜,声音压得很低:“查。”
小王眯起眼,右手从腰间抽出刺刀,语气发冷:“司长,怎么查?”
钱明远侧过脸,左手指著第一排麻袋,声音陡然拔高:“一袋一袋查!”
几个县粮库职工脸色一白。
老廖猛地抬头。
他嘴唇哆嗦,双手攥紧帐本,声音发颤:“钱司长,这些粮都封著数呢,扎破了不好保管,受潮要坏粮……”
钱明远眼神一冷,右手猛地拍在门框上,语气带著火:“国家粮食重要,还是查清违纪重要?”
老廖喉咙一堵,不敢说话了。
李卫国看了他一眼,左手把菸捲轻轻放回烟盒,语气平稳:“老廖,让他们查。”
老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双手捧著帐本,低声应:“是,主任。”
小王冷笑一声,右手拎著刺刀走进库房。
两名便衣跟上,刺刀寒光一闪。
“噗!”
第一袋麻袋被扎开。
白花花的玉米碴子顺著口子漏出来,洒在地上,堆起一小撮。
老廖眼圈一下红了,嘴唇动了动,右手想去捂袋口,又硬生生停住。
这年头,一把粮都能救命。
这一刀扎下去,扎的不是麻袋,是他的心口。
小王蹲下身,左手抓起一把玉米碴子,搓了搓,抬头看向钱明远,语气低沉:“实粮。”
钱明远面无表情,右手一挥:“继续。”
“噗!”
第二袋。
黄豆滚了出来。
“噗!”
第三袋。
高粱米漏了一地。
“噗!”
第四袋。
粗麵粉被刀口挤出一条白线。
粮库里,刺刀扎袋的声音一下一下响。
县委干部们站在门外,没人敢吭声。
粮食口赵主任低著头,手冻得发紫,眼角却忍不住往钱明远脸上瞟。
供销社主任抱著文件夹,肩膀缩著,嘴角压得很死。
运输站站长更直接,把脸埋进围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神已经变了。
刚才是怕,现在是看戏。
查吧。
再查下去,丟人的就不是粮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