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甚至带著几分嘶哑。
“外面的狐狸精你会对付不了，我不行吗？”
方晴胸膛剧烈起伏，语速极快，根本不给方怡反应的时间：
“我现在是联合社的第一任帐房。
从村里的化肥底料，到军区的特供物资入库出库，每一笔帐都在我的脑子里。
这大岭山的家底，我能帮林哥管得明明白白！”
方怡有些发懵地看著突然激动的妹妹：“晴儿？”
方晴没有停，往前逼近了半步，直逼方怡的底线：
“外面的帐我能算，內宅的门，我也能帮你守！
苏干事也好，別的女人也罢，谁想进这院子，得先问过我！”
方怡眨了眨眼，眼底的慌乱退去，闪过一丝喜色。
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方晴的手：
“对呀！晴儿你最聪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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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帐我不如你。有你帮我盯著，我看哪个狐狸精敢进这个门……”
“我也喜欢林哥！”
极具穿透力、带著几分破音的六个字。
像是一把抡圆了的重锤，生生砸断了方怡还没说完的话。
时间在这一秒仿佛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厨房里瞬间陷入死寂。
只有灶台那口大铁锅里，水烧开后翻滚的“咕嘟咕嘟”声。
以及顶著木锅盖发出的“库哧库哧”的响动，在空荡荡的外屋里来回迴荡。
灶膛里的木柴发出“啪”的一声爆响，溅起几点橘红色的火星，落在方晴的旧布鞋前。
方晴死死闭上了眼睛。
这六个字喊出来之后，浑身所有的力气仿佛在瞬间被抽乾了。
双腿僵硬得像两根铁棍，脖子上的青筋都因为极度紧张而崩了出来。
两只手在身侧死死攥成了拳头。
她在等。
等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
等姐姐劈头盖脸的怒骂。
等那句“你个不要脸的贱蹄子，连你姐夫都抢”。
哪怕方怡现在操起案板上那把菜刀直接扔过来，方晴都不觉得奇怪。
毕竟，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是相依为命的姐姐。
可她却当著姐姐的面，亮出了明晃晃的、最无耻的企图心。
方晴闭著眼，睫毛剧烈颤抖，呼吸停滯。
身体因为恐惧和紧张僵硬成了一块石头。
一秒……两秒……五秒。
没有预想中的巴掌落下。
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叫骂声响起。
甚至连方怡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一丝紊乱的起伏。
锅里的水沸腾得更加厉害，浓烈的白色蒸汽顺著铁锅的边缘窜起，模糊了半个厨房的空间。
方晴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打透，冷风一吹，刺骨的凉。
她不敢睁眼，只是用力咬紧了牙关，迎接即將到来的风暴。
而在她身前不到半米的地方，方怡就那样静静地站著。
方怡刚才去抓妹妹的手，此刻僵停在半空。
那双原本水汪汪、透著清澈愚蠢的大眼睛里。
此刻没有愤怒，没有遭到背叛的怨毒，甚至没有不可置信。
她就那样直愣愣地盯著紧闭双眼、视死如归的方晴。
一滴沸水溅落在烧红的生铁锅沿上，发出“嘶”的一声，瞬间化作一团白烟消散。
方怡看著紧闭双眼的妹妹。
那张平时总是透著“清澈愚蠢”的脸，此刻却出奇的平静。
“別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方怡的声音在雾气中响起，没有丝毫波澜，“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你对林哥有心思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情绪上的起伏。
却犹如一道狂暴的闪电，精准无比地劈进了方晴的大脑。
“唰！”
方晴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瞳孔在眼眶里剧烈震颤。
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见鬼般的不可置信。
死死盯著眼前的姐姐，脑子里仿佛有上百面铜锣同时敲响。
怎么可能？
自己明明隱藏得那么好，每次看林哥，都极力克制。
这份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暗恋，竟然早就被这个算帐都会数错手指头的天然呆姐姐看穿了？
方晴的嘴唇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愣是发不出半个音节。
看著妹妹这副惊骇欲绝的表情，方怡撇了撇嘴，毫不留情地补上了致命一刀：
“你天天看林哥那眼神，眼珠子都快黏在他身上了。”
方晴倒吸一口凉气，眼前发黑。
方怡继续输出，语速甚至快了两分：
“別说是我，就连建军那个只知道练拳的木头疙瘩，他都看出来了好吗？
前天建军还私下问我，你是不是脖子有毛病。
怎么林哥一在院子里，你的头就死死偏向东屋转不过来。”
“轰！”
方晴的大脑彻底宕机。
一股无法控制的燥热从胸口猛地窜起，“腾”地一下，连带著脖子根和耳垂，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建军看出来了，姐姐看出来了。
自己自詡聪明，结果在別人眼里，自己就是个掩耳盗铃的跳樑小丑！
极度的尷尬。
方晴之前鼓起的所有决绝、所有的偽装，在这一刻被这句朴实无华的补刀击得粉碎。
她恨不得现在就转身跳进后院那个沤肥的黄泥发酵池里，把自己彻底埋了。
“姐……我……”
方晴语无伦次，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连手该往哪放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方怡双手齐出。
一把紧紧握住了妹妹那双因为极度紧张而冰凉发颤的小手。
方晴猛地一愣。
姐姐手心的温度很暖，带著常年干农活磨出的细小老茧。
方怡脸上的调侃退去了。
那双总是水汪汪、透著迷茫的大眼睛里，此刻罕见地浮现出一丝长姐的温柔，以及一种对残酷现实的认命。
她很笨，但她不傻。
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林墨是条真龙？
这样的男人，早晚有一天会走出这座大山，站到天上。
他身边，怎么可能只有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村姑？
她一个人，是守不住的。
方怡直视著方晴的眼睛，极其认真地给出了最终宣判。
“你也是个大姑娘了，林哥那么大本事，谁能不喜欢？”
方怡的声线很稳，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如果他身边非得有別的女人帮他守著，那也是咱们自家亲姐妹最放心，所以，你喜欢林哥，我同意。”
三个字。
我同意。
这三个字重重地砸在方晴的头上。
方晴彻底懵了。
她呆愣在原地，嘴唇微张。
想像中的腥风血雨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姐姐这种大智若愚的包容与牺牲。
空气静謐了两秒。
方怡话锋一转。
她鬆开方晴的一只手，伸手捏了捏妹妹红透的脸颊，语气带上了一丝促狭的调侃：“但是！”
方晴下意识站直身体。
“林哥喜不喜欢你，那可就得靠你自己了。
他那脾气你也知道，这事儿我可帮不了你。”
方怡眨了眨眼，眼底又恢復了那种没心没肺的纯澈。
极度的负罪感，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
难以言喻的狂喜与巨大的感动，如同决堤的河水，衝垮了方晴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她的眼眶瞬间被逼红，大滴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没有废话，也没有多余的解释。
方晴死死反握住姐姐的手，用力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厨房里的雾气渐渐散去。
两姐妹的心结，在这个简陋的土灶前，被彻底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