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冷风顺著破碎的门框灌进屋子,白炽灯在天花板上轻微摇晃。
李卫国站在那张生铁审讯桌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瘫跪在地的马卫东。
手压在林墨留下的那份“惊龙图”卷宗上,嘴角掛著毫不掩饰的讥誚。
林墨交代的原话是:“收缴乾净”。
李卫国对这句话的理解,极其透彻。
“马处长,省厅的同志,都还愣著干什么?”
李卫国侧过头,冲门外喊了一嗓子。
“去后院库房,给我拿条装苞米的麻袋过来。要最大的!”
不一会,一名满脸涨红、强忍著激动的县局小民警,拎著一条沾著草屑的粗麻大口袋跑了进来,將麻袋扔在地板上。
李卫国指了指麻袋:
“林顾问有交代。涉及军方甲等机密泄露,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的每一个口袋,都得清空。
三位,是自己动手,还是我叫门外那二十个同志们进来帮你们?”
马卫东跪在地上,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的血已经乾涸结痂。
抬起头,眼神中透著极度的屈辱和难以置信。
李卫国不仅扣了卷宗,这是要当面扒他们的皮!
“李卫国,杀人不过头点地……”马卫东咬著后槽牙,声音嘶哑。
“少废话!”
李卫国脸色一寒,猛地一拍铁桌,震得水杯乱跳。
“这叫防患於未然!谁知道你们內衣口袋里有没有抄写机密?
裤襠里有没有藏著照片底片?
给你们半分钟,衣服、裤子、配枪、证件、隨身物品,全给我扒下来丟进去!
敢留一片纸,今天这门你们就走不出去!”
身后的两名身材高大的省厅重案干警,拳头捏得骨节发白,目眥欲裂。
他们在奉天省横著走,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但在门外那些人的注视下,他们毫无反抗的余地。
马卫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著手解开了深蓝色警服的衣扣。
一件。两件。
清脆的金属配枪。亮著国徽的证件。
牛皮笔记本。打火机。半包大前门香菸。
甚至在李卫国的严厉逼视下,两名干警被迫脱下了黑皮皮鞋,抽出里面防寒的毡毛鞋垫。
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和两毛钱的零票从鞋垫底下飘落出来。
“全放进去,这是军区调查的物证。”李卫国面无表情。
三名奉天省厅的精锐,最终只穿著贴身的秋衣秋裤,光著脚丫子站在零下十几度的冰冷水泥地上。
冻得浑身发青,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战,尊严被踩成了泥水。
李卫国弯腰,將地上的大麻袋扎紧。
隨后转头吩咐那名县局小警员:“去,拿县革委会的红色火漆印来。封死!”
当著马卫东的面,滚烫的火漆滴在麻袋封口,戳上大印。
“妨碍军事机密调查罪证封存,未经军区许可,任何人不得开启。”
李卫国直起身,將惊龙图的卷宗夹在腋下。
“行了,马处长。东西交接完毕,你们可以回奉天了。”
光著脚的马卫东,死死盯了李卫国一眼,没说一句话。
带著两个同样只穿秋衣的干警,在一眾松江县公安嘲弄和震撼的目光中。
一步一个冻脚印,狼狈不堪地走出了公安局大门。
……
松江县街头。风雪漫天。
路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林墨走在前面,破旧的黑棉袄在风中猎猎作响。
黑熊落后他半个身位,亦步亦趋地跟著。
黑熊的脸上全是伤,左手手腕被手銬勒出的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著血珠。
冷风一吹,钻心地疼。
但他走得极稳,脊背挺得笔直。
“林爷。”黑熊紧赶两步,“今天这命是您给的。
以后不管干什么,您一句话,我黑熊皱一下眉头,就是狗娘养的。”
林墨停下脚步,转过身。
雪花落在他平静的眉眼上。
“黑市的生意,做到头了。”林墨淡淡开口。
黑熊心头猛地一跳,以为林爷嫌弃他是个见不得光的夜壶,准备將他扫地出门。
“林爷,我……”
“从今天起,收起你那些打打杀杀的把戏。”
林墨打断了他,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冽。
“以后那些伤天害理的脏事,一桩都不许再碰。
谁敢碰,我亲自敲碎他的骨头。”
黑熊闻言,非但没有惊恐,反而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抹狂喜。
他能在道上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脑子。
他太清楚了,黑市就算干得再大,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也只是一只隨时可以被捏死的蚂蚁。
今天的省厅重案组就是最好的例子。
如果不是林爷,他已经被乱枪打死了。
“林爷,您是不知道,我早他妈不想混这口黑锅了!”
黑熊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牵扯到嘴角的伤口嘶嘶抽气。
“兄弟们提心弔胆,就怕哪天被拉出去吃枪子。
我也想洗白,可是我们这群糙汉子,除了卖力气,找不到正经营生啊!”
林墨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未拆封的特供中华,抽出一支咬在嘴里。
黑熊极其熟练地划著名火柴,用冻僵的双手拢著风,给林墨点上。
林墨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风雪中散开。
“大岭山农工商联合社,开春后要扩建军供药酒厂。
需要的物资、药材、粮食,是个天文数字。”
林墨夹著烟,目光平静,“你们不需要洗白。
黑市转入地下,改组成大岭山联合社的外围转运网。
你们的渠道,用来帮我收拢各地的紧俏物资、古董物件。”
林墨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更重要的,我要你们的眼睛和耳朵。
火车站、大车店、供销社、三教九流。
任何进入松江县的生面孔,任何风吹草动的情报,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黑熊听懂了。
这不是扫地出门。
这是真正的收编!
从今天起,他们这群见不得光的耗子,摇身一变,成了有著军区特供背景的隱秘情报网。
这叫一步登天!
“我明白了林爷!”
黑熊猛地一捶胸口,“黑市的招牌今天就摘。
以后松江县地头上的风吹草动,连只苍蝇是公是母,我都给您摸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