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俺又没说错。二姊你倒是评评理!”
关羽看了眼沉默嘆气的刘备,摇了摇头说:“长姊的难处你又不是不知道。”
“天子看重信任,曹操义气厚待,选哪边都要有所相负。”
张飞却一脸不屑道:“二姊说的好听。依俺看,曹操虽给了官位,却把长姊当笼中鸟;天子虽赐剑,却让长姊当出头鸟。两边都不是甚么好东西!”
“翼德休要胡言乱语!”关羽听她说得愈发大胆,皱眉喝止。
张飞撇过头,端起酒罈咚咚猛灌。
关羽没再多说,把目光投向刘备:“长姊,翼德话说得没谱,但道理却不差。”
“我与翼德追隨长姊这么多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听。但你不能这样消沉下去。”
“就是!长姊只要拿定主意,俺拼了命也要为长姊取了敌人首级。”张飞在一旁又忍不住插话。
刘备低著头,手里还捏著几根草绳,久久没有说话。
自己被夹在天子和曹操之间进退两难,哪是轻易能选择的?
而且以自己这点力量,无论如何选择,都是以卵击石一般,只会让自己粉身碎骨。
她嘆了口气,重新低下头,继续编手中的草鞋。
“长姊!”张飞见她这样,更加恼火,“你那么喜欢编鞋。乾脆咱们一起回乡,俺继续杀猪卖肉,二姊继续卖豆子得了。省的在这受这份鸟气!”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僕从急促的脚步声。
“將军!万年公主殿下到访!”
刘备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草绳掉在塌上。
张飞的酒醒了大半,关羽也站了起来,三姊妹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快步迎了出去。
远远只见刘洵身姿挺拔如竹,身后孙尚香和孙翊一左一右站著。
刘备快步向前,俯身便拜,“备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关羽、张飞跟在身后,也齐齐抱拳行礼。
虽然她们实际在左將军府中担职,但在朝廷的正式职位是中郎將。
而中郎將隶属光禄勛。
算起来,刘洵名义上是关羽、张飞的直系上司。
“玄德快快请起。”刘洵双手扶起刘备,又朝关羽、张飞笑道,“云长、翼德不必多礼。”
张飞直起身,嘿嘿笑了两声,关羽凤目中也多了一丝柔和。
她们都是直率之人,没那么多复杂算计和花花肠子。对於眼前这位和气、宽仁又俊美无比的公主殿下,她们都是打心眼里敬爱。
几人进屋坐定,刘洵让孙家姊妹送上礼物:
漆觚酢酒三壶、青玉环珏三条、鹿脯三笥。
刘备有些不知所措:“殿下这是?”
“玄德高升左將军,云长、翼德成为中郎將,这可是大喜事。”刘洵笑著说,“我从河內回来两天了,一直在忙別的事,今日才得空来登门道贺,三位请別怪我怠慢。”
刘备和关、张三姊妹相视一眼,都有些感动。
殿下是真的把她们放在心上的。
一番嘘寒问暖、寒暄客气过后,刘洵端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堂中,忽然落在了案几旁那只编了一半的草鞋上。
“这是?”
哇!这就是传说中的刘备编的草鞋?
刘洵放下茶盏,饶有兴趣地拾起那只草鞋,翻来覆去地看。
鞋底编得密实平整,鞋帮收口处用了双股草绳加固,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道纹路都清晰流畅。
虽然用的是最普通的稻草,但编出来的成品却有一种朴拙的美感。
果然是吃饭的手艺。
这几乎是上下五千年里,最有名的草鞋了。要是能看见属性,至少也是传说品质。
留给子孙,未来就是国家一级文物。
刘备的脸瞬间红了。
她慌忙起身,下意识地想要抢过那只草鞋:“殿下莫要看了,备、备閒来无事编著玩的,粗陋不堪,污了殿下的眼……”
张飞在旁边哼了一声:“什么閒来无事,长姊这些天就光编这个了,正事一点都不做!”
“翼德!”刘备瞪了她一眼,声音里带著几分羞恼。
张飞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刘洵却完全没有在意两人的反应,由衷讚嘆道:“好精致。没想到玄德还有这样的巧手。”
刘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最不堪的过往,就是和父亲靠织席贩履维生的过去。那是在涿郡街头,被人嘲笑、轻贱、挨过白眼,受过刁难的日子。
她拼命读书、结交豪杰、征討黄巾,一步步走到今天,才终於摆脱了那个身份,不再被人看不起。
可此刻,她最仰慕的人,正拿著她编的草鞋,笑著说“好精致”。
刘备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惭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的声音发涩,“家母早逝,臣少时曾以织席贩履为生。这些日子閒来无事,便……便又拾起了旧手艺打发时间而已。”
她说著,伸手去拿那只草鞋:“粗陋之物,请殿下莫要看了。”
刘洵笑著躲开了她的手,把草鞋背到身后:
“不许抢,送给我可好。”
这有些孩子气的举动,把刘备看愣了。
她见过刘洵在朝堂上的从容,在战场上的英勇,在宴会上的风趣。
却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实在,太可爱了!
刘备的脸更红了。
“玄德,”刘洵看刘备不抢了,才放心下来,“这草鞋是怎么编的?能教教我吗?”
“什么?”刘备以为自己听错了。
“教我编草鞋吧。”刘洵认真地说,“我觉得很有意思。”
堂中安静了片刻。
张飞和关羽面面相覷。
刘备看著刘洵那双明亮的眼睛,看著那张认真而真诚的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殿下是真的不在意。
不在意她织席贩履的出身,不在意她卑微的过往。
她没有看不起自己,甚至,还想亲自动手学。
“殿下千金之躯,怎能做这种事?”刘备劝道。
刘洵笑道:“玄德怎么如此小气,可是怕被我学去手艺,抢你生意?”
“殿下若是不嫌弃,”刘备的声音有些发哽,“备自当倾囊相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