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家安把他推到巷口晒太阳。轮椅停在榕树下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身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他闭著眼睛,脸朝著太阳的方向,一动不动。家安蹲在他旁边,以为他睡著了,叫了一声“阿爸”。他没有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应。家安伸手碰了碰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
“阿爸。”他的声音抖了。林清石睁开了眼睛,浑浊的,像两口被泥沙淤积了的老井。他看著家安,看了很久。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家安。”他终於喊了出来,很小,很小。
“阿爸,我在。”
“你阿母呢?”
“在超市。我去叫她。”
林清石摇了摇头。他自己用手转著轮椅的轮子,很慢,一下一下的。轮椅咕嚕咕嚕地响著,从巷口转到超市门口。他停下来,看著超市门口那块灯箱——“陈家超市”四个字红红的,在阳光下像在燃烧。他看了很久,手从轮子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陈阿圆从超市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髮全白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很凉,很硬,像一块放了很久的石头。她摸著他的脸,手指在他脸上慢慢地滑著——从额头滑到眉毛,从眉毛滑到眼睛,从眼睛滑到鼻子,从鼻子滑到嘴巴。
“清石。”
林清石看著她,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嘴巴张了张,声音很小很小。“阿圆。”
她蹲下来,蹲在轮椅前面,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让他感受她的温度。他不知道感受到了没有,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阿圆,你辛苦了。”他的声音很小,但她听到了。她听到了,没有哭。
“我不辛苦。你辛苦。你开了一辈子的车,你辛苦了。”
林清石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笑,很小,很淡。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个笑容照得很亮。它在他嘴角停留了一瞬间,然后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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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秋天,林清石走了,很安静。头天晚上,他自己吃了半碗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陈阿圆给他擦身子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明天我想吃麵线”。陈阿圆说好。他闭上了眼睛,以为他睡著了。第二天早上,陈阿圆端著一碗麵线走进来,他还躺著,闭著眼睛,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著。她把面线放在床头柜上,叫了他一声,没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应。她把面线放在床头柜上,在他床边坐了很久,久到家安从公司回来,推开房门,看到陈阿圆坐在床沿上,手握著林清石的手。
“阿母。”家安喊了一声。陈阿圆没有回头。“你阿爸走了。”
家安走过去,站在床边,看著林清石。他的脸很安详,闭著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睡著了一样。没有皱眉,没有抿嘴,没有痛苦。
家安跪了下来。他没有哭。
陈阿圆给林清石换了一身衣裳——藏青色的中山装,是家安去年给他买的,新的,领口没有磨毛,扣子没有掉。他穿上这套衣服,像要去参加一个很重要的聚会。陈阿圆给他梳了头,头髮全白了,很稀疏。她给他梳得很整齐,用髮胶固定住,一根乱发都没有。
她让家安去把那两颗金枣拿来。家安从车上拿出那两颗金枣,放在林清石手心里。他的手已经不会握了,她用他的手指把金枣包住。“清石,你带著。阿爸和阿嬤在那边等你。你看到他们,把金枣给他们。”
她在林清石身边坐了一整夜,握著他的手,没有睡。手从凉变冰,从冰变得冰凉。她没有鬆开。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把林清石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走出房间。家寧站在门口叫了一声阿母。她没有应,走到灶台前,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水是凉的。
家兴从花圃赶回来,身上还穿著工作服,手上全是泥。他衝进房间,跪在床边,叫了一声阿爸,没有人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把头埋在床单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敏站在门口,抱著念远。念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著家兴趴在床边哭。他问苏敏:“阿爸怎么了?”苏敏说,“阿公走了。”念远问,“走去哪里了?”苏敏说,“去了很远的地方。”念远想了想,“比厦门还远吗?”苏敏说,“比厦门远。”“比福州还远?”“比福州远。”“比杭州还远?”“比杭州远。”“比上海还远?”“比上海远。”念远不问了,从苏敏怀里挣脱下来,走进房间,站在家兴旁边,伸出手,摸了摸家兴的头。
“阿爸,阿公去了很远的地方。比厦门远,比福州远,比杭州远,比上海远。你不要哭了。”
家兴抬起头,看著念远。他的脸上全是眼泪鼻涕,念远用袖子给他擦了擦。他的手很小,很轻,擦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从他的眼睛擦到他的嘴角。
家兴抱住念远,抱得很紧很紧。
林清石走后的第三天,陈阿圆做了一件事。她走进那间小屋,打开衣柜,把那件藏青色的棉袄拿了出来。是林清石平时穿的那件,领口磨毛了,扣子掉了两颗,一颗是白色的塑料的,一颗是黑色的铁质的。她把棉袄抱在怀里,脸埋在棉袄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棉袄上有林清石的味道——烟味、汗味、货车柴油的味、永春芦柑的甜味。
她把棉袄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那天晚上,家寧把帐簿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纸页已经很脆了,她小心翼翼地翻著,生怕弄碎了。她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了新的一行字。
“阿公,林叔走了。”
她叫他林叔。陈远水在的时候,林清石还是个年轻人,刚从永春到泉州,在一个小镇的供销社里帮忙送货。有一天他骑著自行车路过陈家铺子,链条断了,进来借一根铁丝,遇到了阿圆。阿圆给他递了一根铁丝,他接过去,手在发抖。阿圆把链条接好了,收了他两分钱。他把那两分钱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阿公,你走了以后,是他把这个家撑起来的。他开著货车,从泉州跑到永春,从永春跑回泉州。他把陈家铺子的货运到泉州,把泉州的货运回永春。他跑了三十多年。他没有说过一句累。他腰疼了不说,腿肿了不说,胃疼了不说。他什么都不说,跟你一样。”
“阿公,他走的时候,手里攥著你那两颗金枣。是家安放在他手里的。他的手指不会动了,家安把他的手指掰开,把金枣塞进去,再把他的手指合上。家安说,你带著,阿爸和阿嬤在那边等你。你看到他们,把金枣给他们。”
“阿公,你看到林叔了吗?他到了。他穿著你穿过的棉袄,藏青色的,领口磨毛了,扣子掉了两颗。他手里攥著你那两颗金枣。你看到他了吗?”
家寧写完这行字,抬起头,看著窗外。窗外是承天巷,巷子在月光下静静的,青石板泛著白光。
她把帐簿合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在心里说:阿公,你走的时候,林叔还没有来。现在他来了。你们在那边,有金枣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