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深处。
西苑，万寿宫。
这座被嘉靖皇帝耗费无数財力重新修缮的宫殿，没有寻常宫苑的丝竹管弦与歌舞昇平，只有一股檀香与丹砂混融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殿內没有庄重的龙椅，也没有威严的九龙屏风，取而代之的，是肃穆的三清神像与繚绕的青烟。
可这样的一处修道之地，出现的却不是道士，而是一名身披大红袈裟、面容俊美如玉的年轻僧人。
“陛下，九转长生丹”炼成了。”
俊美僧人脑袋低垂，手捧一个精致的玉盒，步履轻盈地走入殿內。
他温和的声音中，充满了蛊惑，宛如仙音一般。
只是一个和尚，却来进献丹药，这无论怎么看都有些格格不入。
殿內蒲团上，一个身穿道袍、头戴混元巾的中年男子盘腿端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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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容清瘦，腰背挺直，姿態从容，气色极好，脸上泛著淡淡的红光。
这人，正是当今的皇帝陛下，嘉靖。
“慧觉大师，这种丹药，真能如国师所言，让朕长生不老？”
嘉靖缓缓睁开眼睛，双眸清亮有神，望向那玉盒时，眼底有著一抹掩饰不住的激动和热切。
“陛下，国师乃是当世活神仙，他的话，自然不可能有假。”
慧觉那张俊美的面庞上掛著淡淡的笑容。
“好！”
嘉靖頷首一笑，而后，有些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接过了玉盒。
这慧觉大师，是国师普度慈航的亲传弟子，佛法精湛，道行高深。
这些年一直隨侍国师左右，深受信任。
而他也曾亲眼见其以佛法驱散瘟疫，救治百姓，心中对其也是十分信重。
嘉靖小心翼翼地將玉盒打开，一股浓郁的丹香顿时扑面而来。
盒中躺著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晶莹玉润，表面流转著暗红光泽，散发著令人心醉的气息。
嘉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这丹药的香气沁入肺腑。
“好丹！”
嘉靖讚嘆出声，眼中流露出迷醉之色，“国师果然神通广大，连这等神妙的仙丹，都能炼成。”
他以前崇道，相信道家方士的炼丹之术，服食过不少所谓的仙丹。
可国师出现之后，他才知何为真正的仙佛手段。
之前吃的那些道家丹药，並不曾让他的身体出现什么明显的改观，该生病时，照样会生病。
而国师入宫之后，几次以佛法为他调理，每次都让他神清气爽，疲惫尽消。
甚至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变得年轻。
如今的他，已年过五旬，可只看外貌的话，便说他三十多岁，也无人怀疑。
而这，都是国师的功劳。
嘉靖毫不犹豫地捏起盒中那枚丹药，仰起头，直接將其吞入腹中。
丹药入腹不久，便有一股暖意融融的感觉从小腹升腾而起，又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舒畅的嘆息。
“舒服————”
嘉靖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了愜意而享受的表情。“朕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像是又年轻了十岁。”
慧觉佇立原地，静静地看著嘉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
“阿弥陀佛，陛下，这“九转长生丹”，滋味如何？”
慧觉声音依旧温和，却多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嘉靖睁开眼睛，正要说话，那股热流却似突然化作了无数把锋利的钢刃，在他五臟六腑中疯狂搅动。
“噗！”
嘉靖双目圆睁，眼球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隨即不由自主地张开嘴，一口发黑的鲜血狂喷而出，溅落在了身前地面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
嘉靖痛苦地捂住肚子，如虾米般蜷缩在蒲团上，浑身剧烈颤抖，声音微弱得似乎隨时都会断气，“慧————慧觉————你给朕吃了什么？”
“吃了什么？”
慧觉俊美脸庞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当然是国师大人赐予的“化血丹”啊我的陛下。”
“国师说了，凡人的躯体，太过孱弱，根本无法承受长生之药。”
“唯有將陛下的血肉彻底炼化，融入国师的真身，方能成就国师的无上大道。”
“你————你们————”
嘉靖听到这话，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恐惧。
他堂堂大明君主，竟被奉若神明的国师，当做了提升修为的材料？
“別挣扎了，陛下。”
慧觉缓步走到嘉靖面前，蹲了下去，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轻拍著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庞，“能为国师的千秋大业贡献一份力量，是陛下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陛下且安心去吧，这大明的江山，国师会替陛下好好打理的。”
嘉靖口中不断涌出暗红鲜血，却已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瞪大双眼，死死盯著慧觉那张俊美却阴冷的面庞，眼中满是不甘、愤怒、绝望和悔恨。
“陛下不必这般看著贫僧。”
慧觉大师轻嘆一声，嘴角却掛著愉悦的笑意，“国师他老人家为陛下炼製丹药，耗费了多少心血？”
“陛下如今不过是回报一二罢了。这等恩情，陛下理当感激才是。”
嘉靖想要怒骂，可喉咙里涌出的只有腥甜的鲜血。
他不但意识越来越昏沉，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就在他的意识即將沉沦的剎那————
突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犹如一道惊雷在万寿宫中炸响。
“一只狐狸精，也配谈什么恩情？”
慧觉脸上笑容一僵，猛地起身，回望殿门方向，只见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如閒庭信步般走来。
一个清俊绝伦，青衫挺拔，一个清丽秀美，白衣胜雪。
两人速度都是快得不可思议，前一刻，还在殿外，下一刻，就已来到殿內。
他们正是马不停蹄地从城外赶来的秦渊和聂小倩。
慧觉瞳孔微缩，以他的修为，竟没有看清两人是如何进来的。
他们仿佛凭空出现在殿中一般，无声无息，甚至连一丝气息波动都没有。
“你们————”
慧觉嘴唇微动，可话没说完，秦渊便已身影不停，朝著他踏步而去。
这一瞬间，仿佛整座万寿宫都感受到了一股如山岳倾覆般的恐怖威压。
慧觉只觉有股可怕的气势，排山倒海般地迎面碾压而来。
霎时间，仿佛整座大殿都在向他坍塌，让他感觉自己的神魂都似在崩溃。
“不可硬挡！”
慧觉心神惊悸，几乎是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横掠而出，避开了那股令人神魂颤慄的压迫感。
等他停下脚步，稳住身形，再次转眼望去时，嘉靖已不在原地，而是被那青衫男子托住后背，扶了起来。
这位皇帝陛下，此刻已是面色灰败如纸，嘴角暗红鲜血直溢，胸口的起伏，已是极其微弱。
秦渊眉头微皱，旋即駢指如剑，点落在其眉心，而后，一股温润醇和的玄黄真气，透出指尖，如清泉般源源不断地灌入其体內。
所过之处，嘉靖体內横衝直撞、疯狂肆虐的邪异力量就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纷纷地溃散、瓦解。
嘉靖身体猛地一颤，口中涌出的鲜血渐渐止住，脸上的灰败之色也褪去不少。
呼吸虽然还是颇为微弱，但较之方才，却已是平稳了许多。
“住手！”
慧觉惊怒交加。
嘉靖服用了国师炼製的“化血丹”，且药力已经发作，正常情况下，哪怕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无法施救。
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傢伙，竟硬生生地扭转了嘉靖的必死之势。
绝不能让他再继续下去。
大喝声中，慧觉扣於袖中的一只木鱼骤然飞出，裹挟著浓烈的妖力，狠狠砸向秦渊后背。
那木鱼通体幽黑，表面刻满了诡异的符文，在空中疾速旋转，发出阵阵尖锐刺耳的呼啸。
若是神魂稍弱之人，在这声音的干扰下，怕是立刻就要心神失守。
然而，那木鱼还没飞出多远，一只纤细白嫩的手掌便已斜伸而来，一把按在了那只木鱼之上。
聂小倩已是出现在了秦渊身后，指间寒气流转，身周气温骤降。
那木鱼被她这般按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表面符文在寒气的侵蚀下，也是迅速暗淡了下去，甚至冒出了绽露出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慧觉面色大变，正要催动妖力，聂小倩掌间，恐怖的寒气已是如火山爆发般喷涌了出来。
“砰！”
那木鱼瞬间化作一坨冰球，从空中坠落，砸在地上，碎成了无数冰屑。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慧觉体內气血翻涌，惊骇欲绝地望著聂小倩，一股从未有过的惊惶，涌上心头。
“送你去见普渡慈航的人。”
清亮的声音响起。
秦渊已是放下嘉靖，转身望著慧觉，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慧觉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看著秦渊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他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你————你杀了国师？”
慧觉面庞抽搐，声音颤抖，隨即嘶声大叫起来，“我不信！我不信！国师千年修为，神通广大，岂会这般轻易就死了？”
在他心目中，修行千年的普渡慈航，是高高在上的、无所不能的神明。
这样的存在，手段通天，这世间，根本不可能有人类能杀得了他！
“你信不信，与我何干！”
秦渊淡然一笑，朝他走了过去。
“你別过来！”
慧觉厉声喝叫，隨即狠一咬牙，取出一张符籙，一把捏碎。
符籙化作一团金色光芒，將他包裹在內，他的身影迅速变得模糊起来，仿佛隨时都会消散於空气中。
“想逃？”
秦渊嗤笑一声，右手微抬，五指虚握的同时，天魔力场已是辐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座万寿宫。
慧觉身形猛地一滯，只觉躯体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那团金光在他身周剧烈闪烁，可无並如何都挣脱不了那股无形的束缚。
片刻过后————
金光肺散，慧觉身形重新变得清晰，却发现自己竟是不由自主地浮至半空，朝秦渊飘了过去。
慧觉拼命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快速地靠近那个可怕的青衫男子，再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脖颈，塞入了那只张开的手爪之內，被一把扣住。
“一只狐狸，也敢在皇宫兴风作浪！”秦渊面无表情，眸中闪过一学杀意。
“饶————饶命————”慧觉绝望哀求。
“下辈子，做个安分的狐狸，別再掺和人间的事。”
秦渊语气淡芹。
话音驱下的瞬间，五指骤然发力。
“咔嚓！”
清脆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万寿宫內回钻。
慧觉那双俊美的眼睛，猛地瞪大，惊恐瞬间凝固，而他的头颅，则是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后折断。
秦渊这一捏，不止捏断了慧觉的脖颈，更捏爆了他的神魂。
五指鬆开，慧觉掉驱在地，躯体开始扭曲，身上的大红袈裟寸寸崩裂，露出了棕色的皮毛。
没一会，慧觉便已完全现出原形，赫然是一只毛光滑亮的巨大狐狸。
“狐————狸？”
嘉靖这时终於缓过气来，撑著地面勉强坐起，正好看到慧觉化作狐狸的一幕，整个人都有些呆滯，心神受到了强烈的衝击，喃喃道，“慧觉————他竟是狐狸精？”
望著地上那具狐狸尸体，嘉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那个他信任了多年、视若高僧的慧觉大禿，竟是一只妖怪？
慧觉是妖，那国禿呢？
他可是慧觉的禿父！
嘉靖回过神来，猛地抬头，颤声道：“慧觉是狐狸，国禿呢？他是什么妖怪？”
“看来你还不算毫蠢。”
秦渊淡淡的道，“你那位国禿，不过是一只修行千年的蜈蚣罢了。”
“蜈————蜈蚣？！”
嘉靖如遭雷击，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普渡慈航那宝相庄严的如来法相，那法相之內藏著的，竟是一条令人作呕的毒虫？
“好一个当世活神仙，好一个普渡慈航————朕————朕————噗！”
气急攻心之下，又是一口遥血喷出，嘉靖似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气一般，软绵绵地瘫倒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