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河阳城与往日大不相同。进城的人流络绎不绝,挑担的、推车的、扶老携幼的,从四面八方的乡间小路匯入官道,缓缓流向城门。
方觉落在城外僻静处,收好燎原,混入人群。
他这才想起,今日是河阳城一年一度的庙会。
每年的这一天,各地的行商走贩都会提前赶来,在河阳大街上占下一席之地。本地商铺也会在自家门前堆满货物,吆喝声能从街头传到街尾。
对周边村镇的百姓来说,这是一年里东西最多、价钱最便宜的时候,也是难得的一次採买机会。攒了一年的钱,攥在手里,就等著这一天。
此时刚过晌午,也是最热闹的时候,街道两旁挤满了行商走贩。
方觉隨著人流进了城,目光从两侧的摊位上一一扫过。卖布的、卖糖人的、卖针头线脑的、卖野果山货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他在一个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这摊位与別处不同。
別的商贩,好的有一辆独轮车,或者搭个木头架子;差些的,也能在地上铺一方粗布,把货物摆得整整齐齐。
而这个摊位上,只铺著一张破旧的草垫。垫子边角的缝线已经磨得快断了,但草茎却被擦拭得乾乾净净。
垫子上摆著的东西也不多。几个盆盆罐罐,都是老旧的式样,装著些野菜和豆子;还有几件看不出年头的陈旧物件,锈跡斑斑的铜锁、缺了角的木梳、灰扑扑的石头坠子......
都不值钱。
摊主是一位佝僂的老婆婆。她不像別的商贩那样卖力吆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浑浊的双眼看著每一个路过的人。嘴唇嚅囁了几次,却始终没有开口。
她身边坐著一个瘦弱的小男孩,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破烂衣衫,正捧著一块硬邦邦的窝窝头,啃得很用力。
他啃了两口,忽然抬起头,看看身旁老婆婆乾裂的嘴唇,又看看手里的窝窝头,吞了吞口水。
他把窝窝头递到老婆婆嘴边。
“奶奶,你吃。”
老婆婆笑著推开他的小手:“我不饿,狗娃吃。”
小孩正要再说什么,头顶的阳光忽然被遮住了。
他抬起头。
一个身穿青色袍子的年轻人站在摊位前,正低头看著他。
年轻人蹲下身,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乾麵饼,笑著递过来。
“就著水吃。”
小孩愣住了。
他看著那个麵饼,鼓著腮帮子,连嘴里的窝窝头都忘了嚼。目光恋恋不捨地在饼子上停了许久,才艰难地移开,看向老婆婆。
老婆婆刚要开口,年轻人抢先说道。
“给孩子的。要是觉得不合適,等会儿给我点野菜就成。我喜欢吃。”
老婆婆嘴唇嚅囁了两下,最后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
年轻人开始在摊位上翻看那些陈旧物件,隨手点了几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两个,一共多少钱?”
老婆婆正要开口。
“道长,这个坠子,能不能让给我?”
脆生生的女音从身侧传来。
方觉转头,一个身穿鹅黄衣衫的少女俏生生地站在他身旁,嘴角含著笑,一双眼睛水盈盈的,正望著他。她年纪尚小,约莫十二三岁,但眉目间已隱隱透出几分动人的风情。
她手指著草垫上的一个坠子。那坠子上绑著一颗灰濛濛的石头,像是裹著一层擦也擦不掉的污跡。
也不知道她看上这坠子的哪里了。
坠子的哪里了
“可是我先来的。”
他淡淡说道。
少女娇嗔道:“你一个道士,要坠子干嘛?难不成你有心上人了?”
方觉摆摆手,不想与她纠缠。他本来也不是为了买坠子。
“让给你了。”
少女笑容顿时更为明艷,道了声“谢谢”后,便问老婆婆:“你这坠子多少钱?”
“这是我挖野菜时,从地里刨出来的,摆出来试试能不能卖出去。姑娘你给五文钱就行。”
少女从衣襟夹层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到老婆婆手里。
“我最小的钱了,不用找了!”
老婆婆端著那块碎银子,有些不知所措,嘴里訥訥道:“不行……这太多了……”
说著便要起身,少女伸手按住老婆婆的肩膀,摆摆手,转身离开了。
方觉目送她走远,收回目光。
“这个,这个,还有这两个,算算多少钱吧?”他又指了一遍方才挑中的物件。
老婆婆这才回过神来,哆哆嗦嗦地把银子塞进衣服內衬,看了看方觉指的那一圈东西。
“都是些旧东西......给十文就好。”
“好。”
方觉笑著应了一声,掏出十文钱放在老婆婆手里。然后提起她身旁的一个瓦罐,放到自己面前,掏出里面的野菜放进隨身的布袋子里。
“刚才说好的。”
老婆婆没有制止,只是笑著点点头。
她今天很高兴,那姑娘给的一小锭银子,够她和孙子用很久了。
她正想著等会给孙子买点什么东西,不知不觉间,方觉已经走了。
老婆婆收好钱,正要收拾瓦罐时,发现盖子没盖严实,露出一道很宽的缝隙。
她伸手拿起草编的盖子,手却停在了半空,颤抖著,迟迟没有落下。
瓦罐底,整整齐齐码著一层碎银子......
她颤颤巍巍直起身,左顾右盼。人群熙熙攘攘,那个青衣年轻人早已不见踪影。
她一把抱住身旁的小男孩,笑著,哽咽著。
“今天......碰到了两个好人......”
很快,她从惊喜中反应过来,放下小男孩,擦了把眼泪。
把瓦罐盖严绑上草绳,把地上草垫子捲起来,带著小男孩匆匆忙忙离开了市集。
河阳大街上,方觉挤在人群中,艰难前行。
身后忽然传来那道脆生生的熟悉声音。
“你这人真有意思,最后还给放了那么多钱。”
那个鹅黄衣衫的少女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正一蹦一跳地走在他身后。她手里把玩著那颗灰濛濛的石头坠子,脸上带著狡黠的笑。
“这和你有什么关係?”
方觉头也不回。
少女皱了皱琼鼻,轻哼一声。
“你是青云门弟子吧?你也认出这石头了吧?”
方觉心中微微一凛。
这女孩明显也是个修士,可他方才竟丝毫未曾察觉。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反问道。
“你是哪派弟子?”
“这和你有什么关係?”
少女说完,像是贏了一局般,开心地笑起来。她明明生著一张清纯俏丽的脸,笑起来时却带著几分嫵媚的风情。
方觉看著这个有点自来熟的女孩,有些无语。
“我没认出来。”
“你这人好生无趣!”少女瞪大眼睛,“原来我以为你认出来了,故意把坠子让给我,还想著请你去那吃饭呢~”
黄衣少女伸出手,笑吟吟地指向远处最高的一座酒楼——山海苑。
“可你没认出来,真让人恼火!哼,哼......”
她双手叉腰,歪著头看他。
“现在啊……”
“我勉为其难再给你个机会。”
方觉果断摇头。
“算了,就此別过。”
方觉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身后传来少女气急败坏的声音。
“我叫金瓶儿,你给我记住了!”
“下次见了要打死你时,记得叫著我的名字求饶!”
方觉豁然转头,视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那抹鹅黄色的身影上,落在那张微怒的鹅蛋脸上。
少女扬起下巴,冲他挑衅地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