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岛酒店顶楼套房。
窗帘拉开一半,维多利亚港的晨光透进来,房间里烟雾繚绕,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长条桌旁坐著四个人,气氛凝重得像要结冰。
游所为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邵氏的方小姐,六十多岁但保养得宜,穿一身深紫色旗袍,手里拿著把檀香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
右手边是嘉禾的何冠昌,五十出头,穿著睡衣,眼睛里有红血丝。
他是被电话从床上叫起来的。
对面是永盛的谢瓜强,四十多岁,光头,脖子上掛著金炼子,正大口喝著浓茶。
王晶和陈浩南站在窗边,像两尊门神。
“游生,”方小姐第一个开口,声音温和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凌晨四点把我们叫来,说有天大的事。现在人齐了,你可以说了。”
游所为深吸一口气,把面前的文件推过去。
三份文件,內容一样,光影世纪公司的財务报表、法院的清盘令、还有一份借款协议草案。
方小姐拿起文件,戴上老花镜,快速瀏览。
何冠昌和谢瓜强也拿起各自那份,房间里只剩下翻页的声音。
三分钟后,方小姐放下文件。
“八百万,三天內还清,否则清盘。”她看著游所为,“游生,光影世纪的情况,比我想像中更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何冠昌皱眉:“盗版的事还没解决?”
“没有。”游所为说,“电影局那边咬死是內部泄露”,要我们负全责。
下架令没解除,罚款通知已经来了三百万。
加上之前的债务,刚好八百万。”
谢瓜强把文件扔在桌上:“所以你找我们借钱?
游生,不是我不帮你,但八百万不是小数目。你现在这个情况,谁敢借?”
“所以我拿东西抵押。”游所为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三份文件,推过去。
这次是《上海滩》的海外发行权转让协议—正是他和路釧签的那份。
但他在后面加了一条补充协议:如果光影世纪在三个月內还清借款,发行权自动赎回0
如果还不上,发行权归债权人所有。
方小姐仔细看了补充协议,抬头:“游生,你这是在赌。”
“对。”游所为坦然承认,“赌我的电影能重新上映,赌我能翻身。”
何冠昌摇头:“太冒险了。就算电影重新上映,票房能不能覆盖八百万?而且海外发行权你已经签给路釧了,现在又拿出来抵押,这是违规的。”
“路釧那边,我会处理。”游所为说,“他会同意。
因为他想要的不是发行权,是钱。
我借到八百万,还清债务,电影重新上映,海外发行收益他照样能拿。
但如果我破產了,他什么都拿不到。”
谢瓜强点了一支雪茄,烟雾在晨光中缓缓上升。
“游生,我直说了吧。”他看著游所为,“这几个月,你得罪太多人了。
导演,社团、还有那些被你断了財路的。就算这次借到钱,你能保证下次不出事吗?
“”
“不能。”游所为说,“但我能保证,只要我还活著,只要光影世纪还在,香港电影就还有人敢拍好电影。”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方小姐轻轻嘆了口气。
“游生,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她问。
“什么?”
“是你的固执。”方小姐笑了,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欣赏,“这个圈子,聪明人太多,会算计的太多,但固执的人太少了。
固执到为了一部电影,可以不要命的人,更少。”
她把文件放下。
“邵氏出三百万。”
何冠昌和谢瓜强都看向她。
“方姐,这————”何冠昌欲言又止。
“三百万,对邵氏来说不算什么。”方小姐说,“但对游生来说,是救命钱。而且,我相信《上海滩》的价值。这部电影,不该就这么死了。”
何冠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开口:“嘉禾出两百万。但有个条件,如果电影重新上映,嘉禾要独家代理香港地区的发行。”
“可以。”游所为点头。
谢瓜强把雪茄摁灭在菸灰缸里。
“永盛也出两百万。”他说,“但我要的不是发行权,是下一部戏的合作权。
你游所为的下一部电影,永盛要投资,而且要有优先权。”
“可以。”
还剩一百万。
游所为看向王晶。
王晶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
“五十万,我全部身家。”王晶说,“游生,我跟你。”
陈浩南也走过来:“我这边能凑出二十万。
“6
还差三十万。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方小姐看著游所为,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剩下三十万,我私人借给你。不算在邵氏帐上。”
游所为愣住了。
“方姐————”
“別急著谢我。”方小姐摆摆手,“我是有私心的。
邵氏这几年走下坡路,需要新鲜血液。
你游所为,就是那滴新鲜血液。帮你,也是帮邵氏自己。
她顿了顿:“但游生,这笔钱借给你,不是让你苟延残喘的。
是让你打翻身仗的。
你要贏,而且要贏得漂亮。
否则,不只是你,整个香港电影,都会被人看扁。”
游所为站起身,深深鞠躬。
“方姐,何先生,谢老板,王晶,浩南————谢谢。这笔钱,我一定还。这部电影,我一定让它重新上映。”
方小姐也站起来。
“好了,天快亮了。律师我会叫来,合同上午就签。钱下午到帐。游生,你还有————”
她看了眼手錶。
“还有三十个小时。够吗?”
“够。”游所为说。
清晨六点,香港仔华人永远坟场。
雨停了,但晨雾很浓,像一层白纱笼罩著墓地。
蒋天生的墓碑前已经摆满了新鲜的花束,虽然他是黑社会,但毕竟曾经是洪兴的坐馆,来拜祭的人不少。
游所为站在墓碑前,看著照片上蒋天生的脸。
照片是黑白的,应该是他四十岁左右拍的,眼神锐利,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
那种笑,不是开心,更像是一种看透世事的嘲讽。
“蒋先生,”游所为轻声说,“你留下的东西,我用了。佐藤快完了,你的仇,快报了。”
晨风吹过,墓碑旁的松树轻轻摇晃,像是回应。
陈浩南站在游所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著香。
“阿为,你说蒋天生如果还活著,会怎么做?”
“他会笑。”游所为说,“笑我太天真,笑我太固执。但可能————也会帮我。”
“为什么?”
“因为他也是固执的人。”游所为点了三支香,插在香炉里,“如果不是固执,他也不会死在佐藤手里。
陈浩南沉默。
许久,他说:“洪兴那边,肥佬黎昨天正式上任了。
基哥带著手下出走,自立门户。现在江湖上,乱得很。”
“让他们乱吧。”游所为说,“社团的时代,该结束了。香港不需要这些了。”
“那你呢?”陈浩南看著他,“你借了八百万,如果电影还是上不了呢?”
“那就拍下一部。”游所为说,“只要还能拍,我就继续拍。”
他说得很平静,但陈浩南听出了里面的决绝。
那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也是向死而生的勇气。
“浩南,”游所为转身,“帮我做件事。”
“你说。”
“查查盗版的源头。”游所为说,“电影局说是內部泄露,但我不信。
冲印厂的孙师傅跟了我五年,不会背叛。一定是有人从別的环节动了手脚。”
“你怀疑谁?”
“不知道。”游所为说,“但盗版碟的质量很高,像是从母带直接翻录的。能接触到母带的人,不多。”
陈浩南明白了。
“我去查。”
正说著,手机响了。
是王晶,声音很急:“游生!出事了!马尼拉那边————佐藤的律师团开记者会了!”
上午八点,半岛酒店房间。
电视里正在播放菲律宾的新闻直播。
画面上是马尼拉的一家酒店宴会厅,佐藤的日本律师站在讲台前,面对几十家媒体。
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语气愤慨:“————这是赤裸裸的污衊!游所为导演为了达到引渡我当事人的目的,竟然贿赂菲律宾检察官桑托斯,金额高达五十万美金!我们有银行转帐记录为证!”
画面切换到一张银行流水单,上面確实有一笔五十万美金的转帐,从“香港某公司”匯到桑托斯的个人帐户。
律师继续说:“更令人震惊的是,桑托斯检察官在收到这笔钱后,立刻加快了对佐藤先生的调查进度,並且对关键证据。
所谓佐藤公子涉案的照片,进行了技术处理”,使其看起来更具说服力。
这是腐败!这是对菲律宾的践踏!”
记者们一片譁然。
游所为盯著电视,拳头握紧了。
这是栽赃。
而且是很高明的栽赃—桑托斯確实在调查佐藤,也確实拿到了证据。
现在被反咬一口,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王晶脸色苍白:“游生,这————这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游所为说,“但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媒体信不信。”
电视里,律师还在说:“我们已经向菲律宾司法部提交了正式投诉,要求调查桑托斯检察官和游所为导演的勾结行为。
同时,我们要求立即停止引渡程序,释放佐藤先生!”
画面切回直播间,主持人和嘉宾开始討论。
“如果贿赂指控属实,那引渡案就彻底反转了————”
“游所为导演之前一直以正义斗士”的形象出现,现在爆出这种事,对他的声誉是致命打击————”
“《上海滩》在內地已经被下架,如果导演本人再陷入丑闻,这部电影可能永远无法重见天日了————”
游所为关掉电视。
房间里一片死寂。
许久,王晶才开口:“游生,现在怎么办?如果贿赂的罪名坐实,你不光电影完了,人可能也要————”
“坐牢?”游所为笑了,“他们想得美。”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渐渐明亮起来的香港。
晨光中的维多利亚港,美得像一幅画。
但画下面,全是污泥。
“王晶,”他说,“帮我联繫两个人。”
“谁?”
“第一,桑托斯。问问他,那五十万美金是怎么回事。”
“第二呢?”
“第二,”游所为转身,“联繫吴老。告诉他,有人要搞我,问他帮不帮。”
王晶愣住了。
“吴老?他会管这种小事?”
“这不是小事。”游所为说,“这是有人想杀鸡做猴。我倒了,以后就没人敢跟那些势力斗了。吴老明白这个道理。”
王晶点头,立刻去打电话。
陈浩南走过来:“阿为,需要我做什么?”
“去查那笔钱的来源。”游所为说,“五十万美金,不是小数目。从香港匯出去,一定有记录。查到是谁匯的,就能揪出背后的人。
“明白了。”
陈浩南也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游所为一个人。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没加冰,一口喝完。
酒精灼烧著喉咙,但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想起路釧在仓库里说的话:“这个圈子就是这么残酷。
要么贏,要么死。”
现在,轮到他做选择了。
要么认输,承认“贿赂”,然后电影彻底死掉,公司破產,他可能还要坐牢。
要么继续斗,找出真相,翻盘。
他没有选择。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有退路。
手机响了。
是桑托斯,从马尼拉打来的。
“游先生,”桑托斯的声音很疲惫,“那笔钱————我解释不清。
帐户確实是我的,但我不知道有这笔钱进来。
银行记录显示,是从香港一家离岸公司转过来的,但那家公司是空壳,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有人陷害你。”
“我知道。”桑托斯嘆气,“但菲律宾这边,舆论已经炸了。
司法部迫於压力,已经把我停职。引渡案————无限期搁置了。”
游所为闭上眼睛。
果然。
佐藤的反击,又快又狠。
“桑托斯,你信我吗?”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信。”桑托斯说,“如果你真要贿赂我,不会用这么蠢的方式。
而且,五十万美金买一个检察官?太便宜了。”
游所为笑了。
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说明桑托斯还没崩溃。
“帮我个忙。”他说。
“什么忙?”
“查查那家离岸公司的註册信息。哪怕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地址,都要。”
“我试试。但我现在被停职,权限有限。”
“尽力就好。”
掛了电话,游所为又倒了一杯酒。
还没喝,王晶冲了进来。
“游生!吴老那边回话了!”
“怎么说?”
“八个字。”王晶深吸一口气,“清者自清,静待时机”。”
清者自清,静待时机。
游所为琢磨著这八个字。
意思是,吴老相信他是清白的,但暂时不能公开支持他。
要等时机,等一个能一击必杀的机会。
时机————
时机在哪里?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號码,香港的。
游所为接起来。
“游导演吗?”对方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標准,“我叫陈薇,是《明报》
的记者。我手里有点东西,你可能感兴趣。”
“什么东西?”
“关於那笔五十万美金匯款的信息。”陈薇说,“还有,关於盗版母带是怎么泄露的。”
游所为的心跳加快了。
“你想怎么样?”
“见面谈。”陈薇说,“上午十点,中环陆羽茶室。我一个人来,你也一个人。
“我怎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陈薇说,“但错过这个机会,你可能就再也找不到真相了。
说完,她掛了电话。
游所为看著手机,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王晶说:“帮我准备车。九点半,去中环。”
“去见那个记者?”
“对。”游所为说,“这可能就是吴老说的“时机”。”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中环陆羽茶室。
这家老字號茶室已经开了六十年,装修还是民国风格,深色木桌,青花瓷茶具,墙上掛著字画。早茶时间,人不多,很安静。
游所为坐在最里面的卡座,点了壶龙井。
眼睛看著门口,手里握著手机—如果情况不对,陈浩南会在三分钟內衝进来。
九点五十分,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
二十五六岁,短髮,戴黑框眼镜,穿米色风衣,背著个帆布包。
看起来很普通,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她看到游所为,径直走过来。
“游导演,我是陈薇。”
“坐。”游所为示意对面。
陈薇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两样东西。”她说,“第一,是那家离岸公司的註册信息。
虽然实际控制人查不到,但我查到,这家公司的註册律师,姓李,叫李文轩。”
游所为心里一震。
李文轩—李兆基的儿子,佐藤在香港的白手套。
“第二,”陈薇继续说,“是关於盗版母带的。
我有个朋友在海关工作,他说上个月底,有一批电影宣传材料”从香港寄往深圳,申报价值很低,但实际里面是《上海滩》的母带复製品。
寄件人用的假名,但收件地址,是深圳一家叫华艺影业”的公司。”
“华艺影业?”
“路釧的公司。”陈薇看著游所为,“准確说,是路釧来香港之前,在大陆註册的公司。
虽然法人不是他,但实际控制人是他的表弟。”
游所为的大脑飞速运转。
李文轩。
路釧。
这两个人,怎么搅到一起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陈薇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穿著警服,笑容温和。
“这是我爸爸。”陈薇说,“三年前,他在查一宗洗钱案时,突然心臟病发”去世。案子不了了之。但我知道,那宗案子和佐藤有关。”
她顿了顿:“游导演,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爸爸报仇。”
游所为看著她眼里的泪光,明白了。
又是一个被卷进来的人。
又是一个因为那些黑暗,失去至亲的人。
“这些证据,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警方?”他问。
“我交过。”陈薇苦笑,“但他们说证据不足,立不了案。
而且,李文轩的父亲是立法局议员,没人敢动他。”
她看著游所为:“但你可以。你现在是焦点,全香港都在看你。
如果你站出来,把这些证据公开,舆论就会倒向你。到时候,警方就不得不查。”
游所为看著桌上的文件袋。
又看看陈薇眼里的期待。
许久,他说:“这些证据,我收了。但公开的时机,要由我来定。”
“什么时候?”
“等我的电影重新上映那天。”游所为说,“我要用这部电影,打垮他们。”
陈薇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
“继续查。”游所为说,“查李文轩和路釧的关係,查他们还有没有別的勾当。钱不是问题,我给你。”
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支票,填了个数字,推过去。
陈薇看了一眼,愣住了。
“十万?这————”
“这是前期费用。”游所为说,“查到更多,还有更多。”
陈薇看著支票,又看看游所为。
最后,她收起支票,站起身。
“游导演,別让我失望。”
“不会。”
陈薇离开了。
游所为坐在卡座里,慢慢喝完那壶龙井。
茶已经凉了,很苦。
但苦过之后,有点回甘。
晚上十一点半,铜锣湾时代广场戏院。
《上海滩》重映午夜场將在半小时后开始。
戏院大堂已经挤满了观眾,有铁桿影迷,有看热闹的,也有闻风而来的媒体。
巨幅海报前堆满了花篮,最显眼的一个落款是“邵氏全体同仁敬贺”。
但气氛並不轻鬆。
戏院经理擦著额头的汗,对游所为小声说:“游生,刚接到通知,旺角、尖沙咀、中环————全港十八家主要戏院都收到了炸弹威胁电话。
警方的爆破组已经出发去各处排查了,但建议我们————推迟上映。”
游所为看著大堂里期待的人群,摇头。
“不能推迟。”他说,“推迟一次,观眾就会失去信心。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来看我的电影。”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游所为打断他,“我亲自检查。哪几场受影响?”
经理递过清单。
十八家戏院,今晚原定三十六场午夜场,收到威胁的全部是主要场次—每个戏院最大、位置最好的影厅。
“爆破组什么时候能排查完?”
“最快也要凌晨两点。”经理说,“但游生,就算排查完,观眾也嚇跑了————”
游所为盯著清单,大脑飞速运转。
十八家戏院,分布在港九新界。
现在赶过去一家家查,肯定来不及。
但如果不查————
手机响了。是陈浩南。
“阿为,我在旺角百老匯戏院。”陈浩南的声音很急,“刚找到炸弹,假的,只是个闹钟加几节电池。但做得挺像,嚇得戏院已经疏散了。”
“其他戏院呢?”
“中环那家也是假的。尖沙咀三家还在查。”陈浩南顿了顿,“阿为,这是有人在故意製造恐慌。
就算炸弹是假的,只要消息传出去,就没人敢来看电影了。”
游所为明白了。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不是要炸戏院,是要炸掉《上海滩》重映的势头。
“浩南,帮我做件事。”他说,“联繫所有收到威胁的戏院经理,让他们统一口径。
就说威胁是恶作剧,已经排除危险,放映照常。
如果有人问,就说警方已经锁定嫌疑人,很快会抓捕。”
“这————这是撒谎啊。”
“顾不了那么多了。”游所为说,“先稳住局面。真的假的,等电影放完再说。”
掛了电话,他对经理说:“通知下去,时代广场戏院的午夜场,推迟十五分钟开始。
我要去机房检查一遍。”
“机房?那里已经检查过了————”
“再检查一遍。”
游所为转身走向员工通道。
他有个预感,如果全港十八家戏院都收到了威胁,那时代广场戏院作为最大、最重要的首映场,不会只被一个电话嚇唬。
一定还有別的。
机房在戏院地下一层。
狭窄的走廊,昏暗的灯光,空气中瀰漫著机油和灰尘的味道。
游所为推开机房的门,里面很安静,只有放映机运转的低鸣声。
放映员老赵坐在控制台前,看到游所为进来,连忙站起来。
“游导,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游所为环视机房—两台35mm胶片放映机已经装好《上海滩》的拷贝,倒计时显示还有二十二分钟开始。
墙上掛著各种工具,墙角堆著几个装胶片的铁盒。
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老赵,今晚有什么异常吗?”游所为问。
“异常?”老赵想了想,“哦,下午有个维修工来过,说检查空调管道。但我看他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维修工?戏院有报修吗?”
“没有。但他说是物业那边叫来的,我也没多想。”
游所为的心提了起来。
“他在哪检查的?”
“就那边。”老赵指著机房深处,“空调主机后面。”
游所为走过去。
空调主机是个半人高的铁柜,后面是墙壁,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
他蹲下身,用手电筒往里照。
光线在灰尘和蛛网间扫过。
突然,他停住了。
缝隙深处,有个黑色的东西,用胶带粘在墙壁上。
不大,约莫烟盒大小,上面连著几根电线,延伸到通风管道里。
“老赵,”游所为的声音很平静,“你先出去。叫保安,然后报警。”
老赵脸色一变:“游导,那是————”
“別问。快。”
老赵跌跌撞撞跑出去。
游所为蹲在原地,用手电筒仔细照那个装置。
不是闹钟。
是真正的炸弹他能看到雷管和炸药块,虽然体积不大,但足够炸毁机房,连带上面的影厅。
计时器显示:00:17:32。
还有十七分三十二秒。
足够疏散观眾吗?
也许够。
但电影就彻底完了。
重映第一天就发生爆炸,哪怕没有人受伤,《上海滩》也会被永远打上“不祥”的標籤。
没有人敢再放,没有人敢再看。
游所为盯著计时器。
数字一秒一秒减少。
00:17:01。
00:16:59。
他站起来,环视机房。
拆弹?他不会。
找拆弹专家?来不及。
只能————
“別动。”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游所为猛地转身。
机房门口站著一个人。
穿著戏院清洁工的制服,戴著帽子和口罩,但眼睛很熟悉。
“路釧?”游所为不敢相信。
路釧摘掉口罩,笑了。
那笑容很疲惫,但很平静。
“游导演,我们又见面了。”
“炸弹是你放的?”
“不是我放的,但我知道是谁放的。”路釧走进机房,隨手关上门,“李文轩。他雇了几个越南人,在全港十八家戏院装了炸弹—十七家是假的,只有这家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这是首映场。”路釧说,“炸了这里,效果最好。
而且,他算准了你会来检查。
如果你被炸死,那就一了百了。
如果没死,也会背上“安全管理疏忽”的罪名。”
游所为盯著他:“那你为什么来?”
“来还债。”路釧走到空调主机旁,蹲下身,看著那个炸弹,“我欠你一次。
在马尼拉,我拿证据敲诈你,你本来可以拒绝,但你没有。
你签了合同,给了我一条生路。”
他从工具墙上取下一把钳子。
“这个型號的炸弹,我见过。在曼谷拍戏时,有个场务是越战老兵,教过我一些。”
路釧的声音很平静,“两根线,一根红的,一根蓝的。剪错一根,就炸。但如果你知道原理,其实很简单。”
“你怎么知道原理?”
“李文轩告诉我的。”路釧说,“他以为我会帮他,所以把计划全盘托出。但他不知道,我已经受够了。受够了他的威胁,受够了这种日子。”
计时器:00:11:47。
路釧拿起钳子,对准那根红线。
“游导演,你往后退。”
“路釧,你別————”
“退后!”路釧吼道,“如果我剪错了,你至少还能活。”
游所为后退了两步。
路釧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钳子落下。
“咔嚓。”
红线断了。
计时器停了。
停在00:11:32。
炸弹没有爆炸。
路釧瘫坐在地上,全身被汗湿透。
游所为衝过去,扶住他。
“你————”
“我贏了。”路釧笑了,笑得很虚弱,“这次,我总算做对了一次。”
机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敲门声。
“游导!游导!警察来了!”
游所为扶著路釧站起来。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自首。”路釧说,“我知道李文轩很多事,足够把他送进去。
但作为交换,警方得保护我。
因为我如果死了,那些秘密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他看著游所为:“游导演,电影————能按时放吗?
游所为看了眼手錶。
00:08:15。
“能。”他说。
路釧点点头,然后自己走向门口。
打开门,外面是警察和保安。
路釧举起双手:“炸弹是我发现的,但不是我装的。
我要见你们最高级別的警官,我有重要情报。”
警察面面相覷,然后给他戴上手銬。
路釧被带走前,回头看了游所为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释然,有愧疚,也有一种终於解脱的轻鬆。
游所为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转身对老赵说:“准备放映。准时开始。”
午夜零点整。
时代广场戏院一號厅,灯光暗下。
银幕亮起。
当《上海滩》的片头音乐响起时,全场爆发出掌声和欢呼。
游所为坐在最后一排,身边是王晶和陈浩南。
“路釧那边————”王晶小声问。
“交给警方了。”游所为说,“他手里有李文轩的把柄,这次应该能把那傢伙拉下马。”
“那电影局那边?”
“吴老已经打过招呼。”游所为说,“只要今晚平安过去,重映令就不会再改。”
陈浩南看著银幕:“阿为,你说这部电影,最后能赚多少钱?”
“不知道。”游所为说,“但赚不赚钱,已经不重要了。”
“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它放出来了。”游所为看著银幕上,周润发站在黄浦江边的背影,“重要的是,还有人愿意看。”
电影进行到一半时,游所为的手机震动。
是陈薇发来的简讯:“李文轩被捕。警方在他家搜出大量与佐藤往来的证据。
他父亲李兆基宣布退出政坛。
另,桑托斯检察官的死因重新调查,初步判定为他杀,嫌疑人锁定佐藤手下。”
短短几行字,却像重锤,砸在游所为心上。
桑托斯死了。
那个在菲律宾帮过他的检察官,死了。
又一条人命。
游所为闭上眼睛。
这场战爭,到底还要付出多少代价?
“阿为,”陈浩南碰了碰他,“你没事吧?”
“没事。”游所为睁开眼,“只是————有点累。”
电影继续。
许文强和丁力决裂。
冯程程觉醒。
时代的洪流,裹挟著每个人往前。
就像现实。
你只能被推著走,不知道前面是深渊,还是彼岸。
凌晨两点,电影散场。
观眾们鱼贯而出,很多人眼睛红红的,显然被感动了。
游所为站在出口,对每个离开的观眾点头致意。
“游导,拍得真好!”
“谢谢你,让我们看到这么好的电影!”
“加油!我们支持你!”
这些话,像暖流,一点点融化心里的冰。
最后一个观眾离开后,王晶拿著初步统计过来。
“游生,午夜场,全港三十六场,平均上座率————百分之八十九。”
比预期的好。
好得多。
“明天呢?”游所为问。
“明天白天的场次,已经预订出七成。”王晶的声音在抖,“游生,我们————我们可能真的要翻身了。”
游所为点头,但没有笑。
因为他知道,战斗还没结束。
佐藤还在菲律宾,虽然引渡受阻,但还没死。
李文轩虽然被捕,但背后的势力还在。
还有那些看不见的敌人,还在暗处。
但至少今晚,他贏了这一局。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乌鸦。
“游导演,看电影了吗?”
“看了。”游所为走到一边,“你在哪?”
“菲律宾。”乌鸦说,“佐藤的引渡案有新进展。美军那边顶不住压力,同意交出他儿子了。但佐藤本人————昨晚在监狱里自杀了。
游所为愣住了。
“自杀?”
“官方说法是自杀。”乌鸦压低声音,“但监狱的监控坏了,看守说没听到动静。尸体被发现时,脖子上有勒痕,但没找到绳子。”
“所以是他杀?”
“谁知道呢。”乌鸦笑了,“也许是仇家,也许是同伙灭口,也许是————某个不想让他活著到香港的人。
游所为明白了。
佐藤死了,有些秘密就永远消失了。
有些人,就安全了。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他问乌鸦。
“继续混唄。”乌鸦说,“不过这次,我想做点正经生意。洪兴那边,肥佬黎答应给我几个场子,我准备开几家酒吧和餐厅。洗白上岸,像蒋先生希望的那样。
“
“需要帮忙吗?”
“不用。”乌鸦顿了顿,“但如果你以后还想拍电影,记得找我。我出钱,你出力,咱们拍点真正的香港故事。”
“好。”
掛了电话,游所为站在戏院门口。
王晶走过来:“游生,回家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堆事。”
“你先回。”游所为说,“我想一个人走走。”
王晶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离开了。
游所为沿著街道慢慢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电视里正在播夜间新闻:“————涉嫌贿赂及社团活动的前立法局议员李兆基之子李文轩,今日凌晨被警方正式逮捕。
警方表示,李文轩涉嫌多宗洗钱及贿赂案件,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菲律宾方面证实,日本籍在押人员佐藤龙一在监狱內死亡,死因正在调查————”
“————今日重映的电影《上海滩》午夜场票房火爆,业內人士预计该片有望成为本年度香港电影票房冠军————
一条条新闻,像电影的蒙太奇,在游所为脑子里闪过。
佐藤死了。
李文轩被捕。
电影成功了。
但为什么,他高兴不起来?
走到维多利亚港边,他停下脚步。
海风吹过来,带著咸腥味。
远处,天星小轮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倒映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
很美。
但也很虚幻。
就像电影里的画面。
真实,又不真实。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韩三坪。
“游导演,还没睡?”
“没。”
“电影看了吗?”
“看了。”
“感觉怎么样?”
“还行。”游所为顿了顿,“韩总,路釧那边————”
“他会没事的。”韩三坪说,“他提供的证据很有价值,警方会给他立功表现。判不了几年,出来后,也许还能拍电影。”
“他还想拍吗?”
“想。”韩三坪说,“他说,等他出来,要拍一部关於救赎的电影。片名都想好了,叫《最后一剪》。”
最后一剪。
游所为笑了。
路釧还是路釧,永远想著电影。
“对了,”韩三坪说,“吴老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电影拍完了,但生活还要继续。该放下的,要放下。该往前看的,要往前看。”
该放下的————
佐藤,蒋天生,陈大勇,桑托斯————
一张张脸,在游所为脑海里闪过。
然后渐渐模糊,消失。
就像电影散场,灯光亮起,银幕变黑。
一切都结束了。
但又好像,一切才刚刚开始。
“韩总,”游所为说,“谢谢。”
“不用谢我。”韩三坪说,“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坚持到了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