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七点,海鲜市浦东新区一家民营冲印厂。
游所为衝进暗室时,浓烈的化学药剂味呛得他几乎窒息。
暗室里一片狼藉一五个显影罐歪倒在地上,黑色的显影液流淌一地,像乾涸的血跡。
工作檯上,十二卷刚冲洗完的胶片被隨意摊开,每一条都泛著诡异的乳白色。
完全曝光。
所有影像,所有光影,所有演员今天凌晨付出的心血,全都没了。
冲印厂老板孙师傅瘫坐在墙角,脸色惨白,双手在颤抖。
看到游所为进来,他想站起来,但腿软得没力气。
“游————游导演,”他的声音带著哭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按流程操作,真的,每一步都按流程。显影时间、温度、药水浓度,我都检查过。但————但胶片一放进去,就————”
游所为没说话。
他走到工作檯前,拿起一卷胶片,对著暗室里唯一那盏微弱的安全灯看。
胶片在灯光下透出惨白的光,只有边缘还残留著一点点灰黑色的潜影。
那是周润发站在黄浦江边看日出的镜头—晨光应该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江风应该吹起他的衣角,他眼里应该有那种失去一切后的空洞。
但现在,只剩下一片空白。
像从来没拍过一样。
“什么时候发现的?”游所为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六点————六点半。”孙师傅抹了把脸,“我一般五点开始冲洗,正常流程一个半小时。六点半该出第一批结果,但我打开显影罐一看,全白了。我立刻检查药水,发现————
发现定影液的浓度超標至少五倍。”
“有人动过药水?”
“肯定有!”孙师傅激动起来,“我昨天晚上临走前还检查过,所有药水都是標准浓度。今早来的时候,锁是好的,门是好的,但药水被人换了。游导演,这是有人故意搞破坏啊!”
游所为放下胶片。
十二卷。
每卷三分钟,今天凌晨总共拍了三十六分钟的素材。
不算多,但每一分钟都是剧组在重压之下咬牙拍出来的。
周润发忍著被绑架后的心理阴影,梁朝伟顶著家人被威胁的压力,张曼玉忍著化妆师失踪的焦虑————
现在全没了。
手机震动。
是王晶,声音急得快哭出来:“游生!阿梅的儿子被绑架了!”
游所为心里那根弦,终於断了。
上午七点二十分,影视乐园道具仓库后面的小巷。
阿梅瘫坐在地上,手里死死攥著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圆脸,大眼睛,穿著校服,笑得很灿烂。
照片背面用红笔写著一行字:“中午十二点,外白渡桥。拿今天拍的所有胶片来换你儿子。別报警,否则收尸。”
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但意思很清楚。
陈浩南蹲在阿梅面前,试图安慰她,但阿梅完全听不进去。
她只是哭,哭得撕心裂肺。
“我就这一个儿子————我就这一个儿子————”她反覆念叨这句话,眼泪把照片都打湿了。
游所为走过来时,阿梅看到他,猛地扑过来,抓住他的裤腿。
“游导演,求求你,救救我儿子!他才八岁!他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
游所为扶起她。
“阿梅,你冷静点。我们一定会救他。”
“怎么救?他们要胶片,但胶片已经————”阿梅突然愣住,“游导演,胶片是不是出事了?”
游所为沉默片刻点头。
“全毁了。冲印厂被人动了手脚,今天拍的所有东西,都没了。”
阿梅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后退一步,靠著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没————没了?”她喃喃自语,“那我儿子————我儿子怎么办?”
陈浩南把游所为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阿为,现在怎么办?胶片没了,我们拿什么去换人?”
“渡边要的不是胶片。”游所为说,“他要的是让我去。”
“什么意思?”
“他想让我亲自去交易,然后————”游所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这是最后的机会。他知道佐藤在香港快完了,所以想在最后关头拉我垫背。”
陈浩南咬牙:“那就不去!我们报警,让警察去救孩子!”
“警察去,孩子就死定了。”游所为摇头,“渡边这种人,说到做到。而且,这件事因我而起,我必须负责。”
他走回阿梅身边。
“阿梅,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林————林小虎。”阿梅哽咽著。
“小虎现在在哪上学?”
“安徽老家,跟我妈住。”阿梅抬起头,眼睛红肿,“游导演,你是不是要自己去?
不行,太危险了!他们会杀了你的!”
“我不去,他们会杀了小虎。”游所为看著她,“阿梅,你信我吗?”
阿梅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我信。”
“好。”游所为说,“那你听我的。现在去酒店休息,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想。我保证,中午十二点之前,你会见到小虎。”
阿梅的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次,不是因为绝望,是因为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游所为转身离开小巷。
陈浩南追上来。
“阿为,你真要自己去?”
“嗯。
“”
“我跟你一起!”
“不行。”游所为停下脚步,“渡边说了,只能我一个人去。你去,孩子会有危险。”
“那我也要在暗处跟著!”陈浩南抓住他的胳膊,“阿为,你不能一个人去送死!”
游所为看著他,笑了。
笑得有点苦涩。
“浩南,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拍这部电影吗?”
陈浩南摇头。
“因为我想证明,有些东西,比命重要。”游所为说,“电影是这样,承诺是这样,公道也是这样。如果我今天不去,小虎死了,我这辈子都过不了自己这关。”
“但如果我去了,哪怕死了,至少我试过了。至少我对自己,对所有人,都有了交代”
陈浩南鬆开了手。
他看著游所为,这个认识十几年的兄弟,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他一直都这样固执,天真,又他妈的可敬。
“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游所为说,“第一,联繫乌鸦,让他查查渡边在海鲜市还有哪些落脚点。第二,通知何国辉,告诉他渡边的计划,让他准备收网。”
“收网?”
“对。”游所为看向东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这场戏,该落幕了。
上午九点,香港廉政公署会议室。
李明康的左肩还缠著绷带,但他坚持站著,面对墙上巨大的投影屏幕。
屏幕上显示著一张复杂的网络图佐藤在香港二十年活动轨跡。
会议桌旁坐著十二个人,有廉署的高级调查员,有娱乐圈的老板,还有两个从大陆来的导演。
气氛凝重得像要结冰。
“我们查了佐藤公司。”李明康指著屏幕,6
“佐藤本人跑了。他在行动开始前三小时,乘坐私人游艇离开香港,自的地可能是菲律宾或者印尼。渡边次郎也跑了。最重要的是,我们在佐藤的別墅里发现了这个。”
他切换画面。
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是个名单,手写的,上面列著七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著一个数字,从五十万到五百万不等。
“这是佐藤留下的买命钱”名单。”李明康说,“这七个人,在过去二十年里,帮佐藤处理过各种麻烦”。现在佐藤跑了,他留下这笔钱,意思很明確。这七个人,必须在他被引渡或者被抓之前,闭嘴。”
一个警务处警司开口:“这七个人是谁?”
李明康又切换画面。
七个名字,七个职务,七张照片。
有退休的老板,有娱乐圈的处长,有资深大律师,还有两个是曾经很有名的电影公司老板。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些人————”刘警官开口,“不好处理。”
“我知道。”李明康说,“但必须处理。否则这场仗,就算打掉一百个小嘍囉,只要这七个核心还在,佐藤的势力就还在。他们隨时可以换个名字,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老百姓看到,社团可以收买娱乐圈明星导演,可以操控电影,可以决定一部电影的死活。那拍电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没人说话。
许久,另一个男人问:“游所为那边怎么样?”
“他今天凌晨在海鲜市拍戏,胶片被人毁了。现在渡边的人又来捣乱了。”李明康说“我已经通知警方配合,。
“”
“那个孩子能救回来吗?”
“不知道。”李明康实话实说,“但游所为一定会去。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墙上的掛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在倒计时。
最后,第一个开口的专员站起身。
“李主任,这次的任务非常重要。”
“至於那七个人————名单给我。有些事,需要特殊处理。”
李明康看著他,明白了。
有些事,不能明说,但必须做。
手段可能不同,但目的是一样的——贏。
“明白。”他说。
上午十一点,落门大乔。
这座建於90年的钢铁桥横跨苏河,连接黄金区和平口区。
桥上车流不多,来往的行人更少。
游所为站在桥中央的人行道上,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的尼龙袋。
袋子里是空的,但他做得很像,看起来像装满了东西。
他提前一小时到了。
不是为了熟悉地形,是为了等一个人。
十一点十五分,一辆黑色的丰田轿车停在桥头。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不是渡边。
是乌鸦。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夹克,戴著墨镜,走到游所为身边,递给他一支烟。
“抽一根,定定神。”
游所为接过,点燃。菸草味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
“查到什么了?”他问。
“渡边在那边有三个落脚点。”乌鸦吐出一口烟,“一个在工业区的旧厂房,一个在郊区的烂尾楼,还有一个————在河边的船屋。我猜,人应该在船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方便转移。”乌鸦说,“船屋在河上,四通八达。万一有事,开船就跑。而且船屋很隱蔽,一般人不注意。”
游所为看著他。。
“那边呢?”
“何国辉安排了人,但不敢靠太近。”乌鸦说,“渡边很警觉,周围肯定有眼线。一靠近,他就会知道。”
“所以还是得我一个人去。”
“对。”乌鸦顿了顿,“但我可以跟著。远远地跟著,不出手,只看著。万一————万一你出事了,至少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游所为沉默片刻。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乌鸦,如果我今天回不来,有几件事要拜託你。”
“说说看。”
“第一,帮我照顾阿梅和她儿子。给她们一笔钱,够她们后半生生活。”
“好。”
“第二,帮我完成《海鲜市滩》。胶片毁了,但戏还得拍。你跟王晶说,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拍完。”
“好。”
“第三————”游所为看著他,“如果佐藤最后逃掉了,帮我继续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他为他做过的所有事,付出代价。”
乌鸦摘下墨镜。
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別的什么。
“游所为,你他妈真是个疯子。”他说,“但我答应你。三件事,我都答应。”
游所为笑了。
“谢谢。”
他看了眼手錶:十一点三十分。
还有半小时。
“你走吧。”他说,“別让渡边看到你。”
乌鸦重新戴上墨镜,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游所为继续站在桥边,看著河的流水。
河水浑浊,漂浮著垃圾和油污。但阳光照在上面,竟然也反射出粼粼的光。
再脏的水,也有光。
再黑暗的路,也得走。
这是他的选择。
他认。
上午十一点五十分。
一辆破旧的麵包车停在桥的另一头。
车门打开,渡边走下来。
他还是那身黑色紧身衣,额头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格外狰狞。
他手里拿著一个对讲机,腰间鼓鼓的,应该是枪。
他没带林小虎。
游所为的心沉了一下。
“人呢?”他问。
渡边走到他面前。
“先看诚意。”
游所为把袋扔过去。
渡边接住,打开看了一眼,脸色难看起来。
“你玩我?”
“胶片被人毁了。”游所为说,“但我知道是谁干的。如果你放了人,我告诉你。”
渡边盯著他,眼睛像毒蛇。
“你以为我会信?”
“你信不信,我都要说。”游所为往前走了一步,“是佐藤乾的。他不想让你拿到胶片,因为他怕你拿到胶片后,会反咬他一口。”
渡边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你在挑拨离间。”
“我在说事实。”游所为又往前走了一步,“佐藤在香港快完了,他准备跑路。
但他不会带你跑,因为你是累赘。他知道你手里有太多秘密,所以他想让你死在这。
毁掉胶片,就是为了逼我杀了你,或者让你杀了我。不管哪种结果,他都贏了。
渡边的表情开始动摇。
游所为看在眼里,继续说:“你在这里有三个落脚点。
工业区的厂房,郊区的烂尾楼,还有河边的船屋。人应该在船屋,对不对?”
渡边瞳孔一缩,脸色苍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佐藤告诉我的。”游所为撒谎,但面不改色,“他让我来交易之前,就告诉我了。
他说,只要你死了,人自然安全。因为人在他手里,不在你手里。”
这是赌博。
赌渡边会不会信。
赌他会不会因此动摇。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桥上很安静,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车流声。
突然,渡边笑了。
笑得很冷。
“游导演,你很会演戏。”他说,“但你还是犯了个错误。”
“什么错误?”
“你说孩子在我手里。”渡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號码,按下免提。
电话接通。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日语:“餵?”
“孩子怎么样?”渡边问。
“睡著了。药效还没过。”
“看好他,我半小时后回来。”
掛了电话,渡边看向游所为:“听到了吗?孩子在我手里。你刚才说的所有话,都是在诈我。”
游所为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但他脸上还是平静的。
“所以呢?你要杀了我?”
“不。”渡边摇头,“我要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
渡边从腰间拔出手枪,枪口对准游所为。
“別耍花样。我知道这附近有警察,但他们的枪再快,也快不过我扣扳机的手指。我死了,孩子也死。你选。”
游所为看著黑洞洞的枪口。
又看看桥下浑浊的河水。
最后,他点头。
“好,我跟你走。”
中午十二点整。
麵包车驶离外白渡桥,沿著苏州河岸往西开。
游所为坐在副驾驶,渡边开车,枪放在腿上,隨时可以拿起来。
车里的收音机开著,正在播新闻:“————今日凌晨,警方展开联合行动,成功捣毁一个洗钱集团,冻结资產超过五亿港幣。”
渡边关掉了收音机。
车里重新陷入沉默。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车子在一片废弃的码头区停下。
这里以前是货运码头,后来废弃了,只剩下破败的仓库和生锈的起重机。
渡边下车,用枪指著游所为:“下来。”
游所为下车,跟著他走进一间仓库。
仓库很大,很空。
角落里堆著一些破旧的货柜,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
仓库中间,放著一把椅子。
椅子上绑著一个人—不是林小虎,是个女人。
林晓薇。
她的嘴被胶带封著,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
额头有淤青,嘴角有血跡,但眼神依然锐利。
看到游所为,她摇了摇头。
“惊喜吗?”渡边走到林晓薇身边,用枪托抬起她的下巴,“这个女警察,一直想抓我。现在,她落在你手里了。”
游所为盯著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玩个游戏。”渡边笑了,“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你选。”
他从腰间拔出另一把枪,扔在游所为脚边。
“捡起来。杀了她,我就放了那孩子。或者,你让她杀了你。总之,你们得死一个。”
仓库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远处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游所为低头看著地上的枪。
黑色的。
他弯腰,捡起枪。
很沉。
他举起枪,枪口对准林晓薇。
林晓薇看著他,眼神很平静,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理解?
渡边在旁边笑。
笑得很得意。
但下一秒,游所为突然调转枪口,对准渡边。
“砰!”
枪声在空旷的仓库里炸开。
渡边反应极快,侧身躲开,子弹打在他身后的货柜上,火星四溅。
“你找死!”渡边怒吼,举枪还击。
游所为扑倒在地,翻滚到货柜后面。
子弹追著他打,在水泥地面上打出一个个弹坑。
林晓薇用力挣扎,椅子倒在地上。
渡边一边开枪一边往前走:“游所为,你跑不掉的!今天你们都得死!”
游所为躲在货柜后面,喘著粗气。
他手里有枪,但他不会用。
刚才那一枪,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开枪。
以前在洪兴混,用的都是砍刀。
现在枪里还有几发子弹?
他不知道。
怎么换弹夹?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握紧枪柄,手指扣在扳机上。
突然,仓库大门被撞开。
刺眼的阳光涌进来。
几个黑影衝进来,速度极快。
渡边转身开枪。
“噗噗噗—”
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很轻,但子弹很准。
冲在最前面的人应声倒地。
但后面的人已经衝到他面前。
是乌鸦。
还有陈浩南。
还有几个游所为不认识的人,但看身手,应该是职业的。
渡边被扑倒在地,手枪脱手。
但他立刻从靴子里拔出匕首,反手刺向压在他身上的人。
“啊——”—声惨叫。
陈浩南衝过去,一脚踢在渡边的手腕上。匕首飞出去。
乌鸦趁机按住渡边,用膝盖顶住他的背,用手銬銬住他的双手。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渡边被制服了。
他趴在地上,脸贴著水泥地,还在挣扎,像条被钉住的毒蛇。
游所为从货柜后面走出来,走到林晓薇身边,撕掉她嘴上的胶带,解开绳子。
“你没事吧?”
林晓薇摇头,咳嗽了几声:“孩子————孩子在船屋,苏州河上游三公里,红色屋顶的那艘。”
乌鸦立刻对身边的人说:“去船屋!”
几个人衝出去。
游所为扶起林晓薇,两人走到渡边面前。
渡边抬起头,看著他们,眼里满是怨毒。
“你们————你们早就计划好了?”
“对。”林晓薇说,“从你在码头给我打电话开始,我们就知道你的计划。游导演来交易,只是个幌子。真正的行动,是趁你离开船屋,救出孩子。”
渡边笑了,笑得很惨。
“所以————我输了?”
“你早就输了。”游所为说,“从你替佐藤做第一件坏事开始,你就输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渡边不笑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仓库外传来警笛声。
越来越近。
游所为走出仓库,站在阳光下。
次日下午三点,光影世纪公司香港总部剪辑室。
窗帘紧闭,室內唯一的光源来自三台並排的监视器。
屏幕上,《海鲜市滩》的粗剪版正播放到第107分钟。
许文强和丁力在雨夜码头决裂,枪声、雨声、两人最后的对视,然后许文强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游所为坐在剪辑台前,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但手腕上还缠著运动护腕。
他手里拿著剪辑笔记,盯著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电影市场风险评估报告。
第二份纸更简单,只有三行字,是何国辉昨天发来的加密电报:“佐藤引渡受阻,菲律宾方面要求政治庇护。”
“洪兴內乱,龙头棍问题需速决。”
“电影评估有风险,可做技术性调整,但底线不能退。”
正想著,这时手机响了。
是周润发,从海鲜市打来的。
“游导,”周润发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刚听说电影的事。需要我回去补拍吗?
“”
“不用。”游所为说,“我会处理好的。”
“需要多久?”
“我在办。”
掛了电话,游所为重新坐回剪辑台前。
他看著屏幕上定格的画面雨夜,码头,许文强转身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孤独,很决绝,但也很有力量。
那是他想要的电影。
“游导,那我们——”
“我知道。”游所为说,“但如果完全按风险评估的意见去改,这部电影还是我们想拍的电影吗?”
阿杰沉默了。
他拿起那份风险评估报告。
看了一圈才明白。
报告里详细列出了电影中可能被视为“敏感”或“高风险”的內容:故事背景、帮派斗爭、角色命运的悲剧性、部分细节的呈现方式————
结论是,如果不进行修改,影片在影院上映可能面临较大阻力,市场回报存在不確定性。
“游导,”阿杰小心翼翼地问,“如果坚持不按风险评估大改,院线那边————”
“那就承担风险。”游所为说。
正说著,剪辑室的门被推开了。
王晶衝进来,脸色很难看。
“游生,出事了。”
下午三点半,公司会议室。
长条桌两边坐著四个人。
左边是游所为和王晶。
右边是两个男人。
一个五十多岁,穿著考究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是公司资深导演,姓刘。他同时也是这部戏的投资方代表之一。
另一个四十出头,戴著金丝眼镜,是刘导演的助理。
气氛很僵。
刘导演面前的桌上摊开著一份文件,正是那份市场风险评估报告。
他用手指敲著纸张,语气温和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审视意味:“游导演,这些风险评估点,不是我们故意挑刺。
是为了让电影更稳妥地面对市场,最大限度地保障投资回报,也让作品能更顺畅地与广大观眾见面。”
游所为颇为认同。
王晶开口了:“刘导,我们理解。但有些点,真的动了电影的筋骨。
比如许文强最后那段独白,那是他整个人物弧光的终点,是主题的升华,刪了或者改了,整部戏的味道就变了。”
“人物弧光可以有,但也要考虑观眾的接受度和市场的普遍反馈。”刘导演说,“而且,游导演,我听说你拍这部戏很不容易,经歷了很多。
这说明你对电影有热情,有追求。但热情和追求,最终还是要落在作品能被市场接受、被观眾认可上。”
他顿了顿:“这样吧,我再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后,我要看到调整后的版本。
如果核心风险点还是没有得到有效处理,那后续的宣发资源和排片支持,可能就需要重新评估了。”
说完,他站起身,助理也跟著站起来。
两人走到门口时,刘导演又回头:“对了,游导演,我听说你在香港这边,还牵扯到一些————江湖上的事?
这些虽然与电影本身无关,但如果影响到影片的公眾形象或商业合作,也是我们需要纳入考量的风险因素。”
游所为抬头看他。
“电影是电影,现实是现实。”刘导演笑了笑,“但有时候,现实会影响电影的市场表现。你好自为之。”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游所为坐著没动。
他看著桌上那份风险评估报告,看了很久。
然后,他沉默片刻说:“王晶,帮我约个人。”
“谁啊?”
“韩三坪!”
晚上七点,半岛酒店咖啡厅。
韩三坪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十分钟。
他今天穿得很隨意,灰色夹克,深色裤子,手里拿著个公文包。
坐下后,他点了杯黑咖啡,然后直接进入正题。
“刘导演找过你了?”
“下午刚走。”游所为说。
“我知道。”韩三坪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不是风险评估,而是一份更宏观的、来自电影產业规划部门的內部意见徵询函。
其中提到了对《海鲜市滩》这类题材影片的“鼓励与审慎並存”的態度,以及“在艺术表达与市场风险间寻求平衡”的指导原则。
“韩总,”游所为合上文件,“这戏还能按我们想的样子上吗?”
“能。”韩三坪喝了口咖啡,“但需要策略。”
“那还是我们的电影吗?”
“那取决於你怎么定义你们的电影”。”韩三坪看著他,“游导演,我跟你交个底。
从纯粹的艺术和市场角度,你这版《海鲜市滩》,踩中了不少当前评估体系里的风险点”。
过於沉重的时代背景、灰色的人物、悲剧的结局————这些在现在的市场环境下,被认为可能影响票房和口碑。”
他顿了顿:“但也不是没有转机。
“什么转机?”
“两个选择。”韩三坪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按照刘导演他们的风险评估报告,做大幅度修改。
让故事更光明”,人物更正面”,结局更积极”。
这样,市场风险会降低,发行会顺利,票房可能还不错。”
“第二呢?”
韩三坪没直接回答。他看了眼手錶,然后说:“等会儿有个人要来。你见见他。”
“谁呀?”
“见了你就知道。”
十分钟后,咖啡厅的门被推开。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穿著中山装,头髮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身后跟著两个年轻人,像是秘书或助手。
韩三坪立刻站起来,游所为也跟著站起来。
“吴老。”韩三坪恭敬地打招呼。
被称作吴老的男人点点头,在游所为对面坐下。
他打量了游所为一番,然后开口:“你就是拍《大话西游》的那个年轻人?”
“是我。”游所为说。
“我看过。”吴老说,“拍得不错。虽然有些地方天马行空,但能让人笑,也能让人思考。电影能做到这两点,就不容易。”
游所为愣了。
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像老派文化人的长者,会去看《大话西游》。
“《海鲜市滩》的粗剪版,我也托人看过了。”吴老继续说,“比《大话西游》更厚重。
因为它不只是讲恩怨情仇,它讲的是一个时代洪流中个体的挣扎与选择,讲的是人性的复杂和歷史的重量。”
他顿了顿:“但现在的市场评估体系,有时过於机械。
喜欢把复杂的艺术创作,简化成一条条风险条目。
怕悲剧,怕灰色,怕深刻。长此以往,电影就只剩糖水了。”
“吴老,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好电影需要懂得欣赏它的人,也需要有勇气支持它的人。”吴老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风险评估要做,但不能让风险评估扼杀创作。所以调整是必要的,但不是投降。”
他看向韩三坪:“三坪,你跟投资方和发行渠道沟通一下。
《海鲜市滩》的调整,以不损害核心艺术表达为前提。
那些確实可能引发不必要误解的细节可以微调,但故事的魂、人物的骨不能动。
如果刘导演那边还有疑虑,让他直接找我聊。”
韩三坪点头:“明白。”
吴老又看向游所为:“年轻人,我支持你,不是盲目鼓励冒险,是看重你对电影的那份真心和坚持。
电影是產业,但首先是艺术。
如果艺术都没了,產业再繁荣也是空的。”
他站起身:“电影好好做。香港需要这样有分量的电影。
中国的电影市场,也需要不同类型的作品来丰富。”
说完,他转身离开。
两个年轻人紧隨其后。
咖啡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韩三坪鬆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吴老是————”
“別多问。”韩三坪打断他,“你只需要知道,现在你有了一个强大的支持者。
但具体怎么在支持和风险之间走好钢丝,看你自己。
“7
游所为点头!
晚上九点,公司剪辑室。
游所为重新坐回剪辑台前。
阿杰已经把被標为“高风险”的十几场戏单独剪了出来,在第二台监视器上播放。
“游导,”阿杰问,“按吴老的意思,我们怎么调?”
游所为看著屏幕。
第一场高风险戏:许文强和租界官员的对话。
原台词:
官员:“这里是租界,有它的特殊规则。”
许文强:“那普通人的公道,在这里就找不到吗?”
风险评估意见:可能引发过度联想,建议模糊化处理或修改台词。
游所为思考了一下。
然后说:“调。”
“怎么调?”
“把特殊规则”保留,但语气调整得更中性。”游所为说,“许文强的回应,把公道”具体化,改成一个普通人討说法的地方”。意思还在,但攻击性减弱。”
阿杰眼睛一亮:“好主意。”
第二场:丁力与日本商人交易!
原剧情:丁力为利益与日本人合作,画面暗示涉及走粉。
“怎么调?”阿杰问。
“镜头处理。”游所为说,“把交易的具体物品模糊化,用特写拍双方交换文件袋和眼神,不直接展示货物。
对话里用那批货”代替具体名称。通过氛围和表演暗示,而非直白呈现。”
“明白了。”
第三场:冯程程参加学生集会,发表对时局的看法。
“这场————”游所为皱起眉头。
这场戏是影片一个华点,很重要。
它表现了冯程程从富家小姐的转变,也是她和许文强產生隔阂的开始。
如果刪掉,人物设定就断了。
“游导,”阿杰说,“这场戏要是刪了,后面冯程程和许文强的矛盾就不成立了,她的人物转变也少了关键支撑。”
“我知道。”游所为想了想,“不刪,调整侧重点。
减少大段演讲式台词,增加她与同学私下交流、阅读进步书籍的细节。
把对时局的直接议论,转化为她个人困惑和思考的流露。
保留她参与集会的行动,更强调年轻人对家国命运的关注这一普遍情感。”
“这样————能通过吗?”
“试试看。我们要保留的是她的转变过程,而不是具体的行为。”游所为说。
凌晨两点,十几处高风险点全部调整完毕。
阿杰把调整后的版本快速过了一遍。
虽然有些地方不得不做了妥协和修饰,但故事的核心衝突、人物的命运轨跡、时代的沉重感————这些灵魂性的东西,都保住了。
“可以了。”游所为说,“把调整版发给刘导演和投资方评估。原始粗剪版备份,锁进保险柜。”
阿杰点头,开始操作。
游所为走到窗边。
电话响了。
是陈浩南。
“阿为,洪兴那边出事了。”
凌晨两点半,旺角一间茶餐厅。
游所为赶到时,茶餐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全是洪兴的人,分坐两边,中间留出一条过道,像是楚河汉界。
左边以基哥为首,他是蒋天生生前的得力干將,五十多岁,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到嘴角。
右边以肥佬黎为首,他是蒋天生的堂弟,四十多岁,胖得像座山。
两帮人中间的空桌上,放著那个红木盒子龙头棍。
气氛紧张得像要爆炸。
看到游所为进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基哥第一个开口:“游导演,你来了。正好,今天做个了断。”
肥佬黎也站起来:“游导演,按蒋先生的遗嘱,龙头棍暂时由你保管。但现在蒋先生不在了,洪兴不能一日无主。这根棍子,该交出来了。”
游所为走到桌前,看著那个红木盒子。
他没打开,只是看著。
“蒋先生的遗嘱说得很清楚。”他说,“棍子暂由我保管,直到选出新任坐馆。”
“那今天就选!”基哥拍桌子,“洪兴十二堂口的揸fit人都在这里。投票,谁票数多,谁当坐馆!”
“按规矩,选坐馆要所有叔父辈到场。”肥佬黎冷笑,“现在只来了八个,还有四个在国外。基哥,你这么急,是不是心里有鬼?”
“我有鬼?肥佬黎,你他妈吞了社团三百万的帐还没算呢!”
“放屁!那笔钱是蒋先生批的!”
两人吵起来。
手下也跟著吵。
茶餐厅里乱成一团。
游所为站著没动。
这不是选坐馆,这是抢地盘。
基哥想上位,肥佬黎也想上位。
两人背后都有各自的势力,谁贏了,洪兴就是谁的。
而龙头棍,只是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权力,是利益,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吵了十分钟,还没结果。
基哥突然拔出一把刀,插在桌上。
“少他妈废话!今天要么选我,要么开打!”
肥佬黎也不示弱,掏出一把枪。
“打就打!怕你啊!”
眼看就要火拼。
游所为终於开口。
“够了。”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走到桌前,打开红木盒子,取出龙头棍。
紫檀木的棍子,在灯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龙嘴里的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
“这根棍子,是蒋先生交给我的。”游所为说,“他交给我,不是让我来选坐馆,是让我来监督,让洪兴选出真正能带领社团走正道的人。”
他看著基哥,又看著肥佬黎:“你们两个,谁想当坐馆?”
基哥和肥佬黎对视一眼,同时说:“我!”
“好。”游所为点头,“那我问你们,当了坐馆之后,打算怎么做?”
基哥抢先说:“当然是重振洪兴!把佐藤留下的地盘全抢回来!让洪兴成为香港第一大社团!”
肥佬黎反驳:“抢地盘?现在什么年代了?!还打打杀杀?要做正当生意!开公司,搞投资,洗白上岸!”
两人又吵起来。
游所为等他们吵完,才说:“基哥要打,肥佬黎要洗。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打,打到什么时候?”
他顿了顿:“蒋先生为什么要把所有財產捐给教育基金?为什么要把洪兴的生意转型?因为他知道,社团已经不行了。
茶餐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他。
“这根棍子,”游所为举起龙头棍,“在你们眼里,是权力的象徵。但在蒋先生眼里,是责任,是负担。他不想把这个负担传下去,所以才交给我这个外人。
他看著基哥和肥佬黎:“今天我不会把棍子交给任何人。因为你们两个,都不配。”
基哥脸色一变:“你他妈————”
“但我可以给你们一个选择。”游所为打断他,“三天后,在这里,洪兴所有叔父辈到场。我们重新选坐馆,但不是选最能打的,也不是选最会赚钱的,是选最能让社团活下去的。”
他顿了顿:“在那之前,棍子我继续保管。谁有意见,现在说。”
没人说话。
基哥和肥佬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
最后,基哥开口:“好,就三天。但如果三天后选出来的人,大家不服————”
“那就按规矩来。”游所为说,“你们想怎么样,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无关。我只负责保管棍子,到选出新坐馆为止。”
他把龙头棍放回盒子,盖上盖子。
“现在,散了吧。
“”
没人动。
游所为拎起盒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基哥突然开口:“阿为,你一个拍电影的,为什么掺和我们的事?”
游所为停住脚步,没回头。
“因为蒋先生说,我懂什么是公道。”
他推开门,走进凌晨的街道。
身后,茶餐厅里的灯光,渐渐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