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摊开，笔放在旁边。
上课铃响了。孟老师推了推眼镜，开始讲课。今天讲的是《诗经》的概况——风雅颂的分类、赋比兴的手法、十五国风的地理分布。孟老师讲课的方式算不上生动，但条理很清晰，板书也写得工整。
陈屿一边听一边记，笔在纸面上走得很快。孟老师讲到《关雎》的时候，在黑板上写下了那几句诗，然后转过身来说：“这首诗大家都熟，但熟不代表理解。你们回去想一想，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个好逑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屿在笔记本上把那句话抄了下来，在旁边画了一个问號。
课间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苏晚晚发了一条消息：“我们老师在讲色彩构成，ppt全是色块，看得我眼睛花了~“
配了一张照片——投影屏幕上是一张伊顿色相环，红黄蓝三原色交错排列。
陈屿放大看了看，回了一句：“这个我高中看你画过。“
“那不一样，现在是理论课，要考试的！考不过你负责呀？“
“你还能考不过？苏大画家。“
“那倒也是~你呢，在上什么？“
“诗经。“
“哇，那帮我求个好运，我下午也有考试。“
陈屿看著那条消息，笑了一下，回了一个“保佑“的表情包，然后补了一句：“考过了请你吃好的。“
“你说的！那我可要认真考了。“
“我说的。“
他把手机收起来，嘴角还掛著一点笑意。
下午两点，苏晚晚坐在专业教室里，面前摊著一本《设计基础》。老师在讲平面构成中的点线面关係，投影屏幕上放著一张抽象画，让大家分析画面中的视觉节奏。
苏晚晚低头在本子上画了几下。她画了一条波浪线，在线条的转折处点了一些大小不一的圆点，然后在旁边標註了“疏密关係“四个字。
旁边穆瑶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画得好快呀。“
“习惯了，画多了就快了。“
穆瑶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她的本子。“你这个波浪线的节奏感好好，老师说的那种自然流动的感觉，你一下子就画出来了。“
苏晚晚没有抬头，铅笔继续移动。“多练就好啦~“
下午四点，下课铃响了。苏晚晚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风吹过来，她把卫衣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然后拿出手机。
陈屿的消息停在两点：“刚下课，准备回宿舍。“
她回了一条：“我也刚下！“
过了十几秒，手机震了。“晚上一起吃饭？“
“好呀，五点半老地方？“
“行，我给你带个好东西。“
苏晚晚看著那行字，眼睛亮了一下。“什么好东西？“
“来了就知道了。“
“还卖关子~好嘛，那我等你。“
她把手机收起来，脚步轻快地往宿舍的方向走。路过银杏树的时候，她停下来捡了一片叶子，叶子已经黄透了，形状很完整。她捏著叶柄转了转，对著光看了一下叶脉的纹路，然后夹进了课本里。
陈屿回到宿舍之后没有马上休息。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快音的后台。
上次发的《与世界》系列第一集，播放量已经稳定在九百多万了。评论区里有人催更，有人问下一集会去哪里拍。他把评论往下翻了几页，挑了几条有意义的看完之后，关掉了页面。
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標题打了两个字：计划。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见人间》拍了九集，拍的是城市的日常。《画世界》拍了九集，拍的是自然风景。现在《与世界》要拍的，他想去那些没去过的地方。
他在文档里打了几行字——雪山。峡湾。极光。星空下的帐篷。盘山公路尽头的村庄。
打完这些字之后，他盯著屏幕看了一会儿。这些地方他都没去过，大部分只在纪录片和摄影集里见过。但就是因为没见过，所以才想去看。
他保存了文档，关上电脑。
傍晚五点半，两个人在食堂碰面。苏晚晚已经占好了位置，坐在靠窗的那一侧。看到陈屿走过来，她招了一下手。
“你说的好东西呢？“
陈屿在她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小饼乾，放在桌上。“下午路过超市看到的，你上次说想吃的那种。“
苏晚晚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她前几天提过一嘴的黄油曲奇，当时在超市货架上看了看又放回去了，说太贵了不值得。
她抬起头看著他。“你还记得呀？“
“你说过的，我当然记得。“
苏晚晚拿著那袋饼乾，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拆开包装，拿了一块递到他嘴边。“你先吃。“
陈屿愣了一下，张嘴接住了。饼乾很酥，一咬就碎，黄油的香味在嘴里化开。
“好吃吗？“她问。
“好吃。“
苏晚晚也拿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嗯，確实好吃，买对了。“
两个人把一袋饼乾分著吃完了。
“下午课怎么样？“陈屿问。
“还行，讲色彩构成，老师放了好多图片。“苏晚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你们呢？“
“讲《诗经》里的婚恋诗。“
苏晚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婚恋诗？讲什么的？“
“就是古代人怎么谈恋爱的。“
苏晚晚歪了一下头，想了想说：“那你学到了什么？“
陈屿被她问得愣了一下。“学到什么？“
“对呀，上课总得有点收穫吧。“
陈屿想了想，说：“学到了一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苏晚晚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声音轻轻的：“什么意思呀？“
“意思是，见到了想见的人，怎么会不高兴呢。“
苏晚晚没有接话，但她低著头吃麵的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后，两个人照常在校园里走了一圈。走到图书馆后面的那条路时，苏晚晚停下来，看向那棵银杏树的方向。树下的长椅上坐著一个人，正在低头看书。夕阳的光线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上次我就是在这里画的那幅画。“她说。
“我记得，你画了好一会儿。“
“下次给你画一张。“
“画什么？“
“画你呀。“苏晚晚转过头看著他，“就画你坐在那棵树下面的样子。“
陈屿看著她。“好，那我到时候穿好看一点。“
“你穿什么都好看。“苏晚晚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他回应，就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陈屿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跟了上去。
两个人並肩走了一会儿，陈屿忽然开口：“晚晚，我那个快音帐號，在准备新的內容。“
苏晚晚转头看著他。“下一集打算拍什么？“
“可能会去远一点的地方。“
“去哪？“
“雪山，或者峡湾。“
苏晚晚的脚步慢了一点，然后她侧过头，看著他。“那你去的时候，带上我唄。“
陈屿看著她。她的语气很隨意，眼神却很认真。
“我也可以帮你呀，“她说，“你不是说我画画好看吗，我给你画封面，还能帮你提设备什么的。而且——“她顿了一下，“我还没看过雪山呢。“
陈屿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笑了一下。“好。“
“真的？“
“真的。“
苏晚晚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起来，连走路都带了一点雀跃的感觉。“那可是你说的，到时候不准偷偷跑掉。“
“不会。“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苏晚晚停下来，转过身面对著他。
“陈屿。“
“嗯？“
“今天那包饼乾，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下次再给你买。“
苏晚晚笑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两步，朝他摆了摆手。“那我回去啦，明天早上一起吃饭。“
“好。“
她转身往梅园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笑著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小跑了几步，马尾辫在身后一盪一盪的。
陈屿站在原地，看著她跑远，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来。
